“爸,妈,我回来了。”他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父亲黄剑知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就着落地灯的暖光阅读一本外文期刊,闻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振华回来了。三期样板间的内部评估报告我看过了,空间利用和结构承重比上次有优化,不错。”作为工程力学教授,黄父永远是理性而克制的,即使对儿子的成就,也多是这种技术层面的肯定。
母亲吴月江系着那条熟悉的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身,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回来得正好,快洗手,今天炖了你爱喝的排骨莲藕汤。振宇从上海寄来的金华火腿,我切了点吊汤头,鲜得很。”
又是振宇。黄振华不易察觉地抿了抿唇。那个小他8岁的弟弟,仿佛无所不能,人在上海的商业帝国里运筹帷幄,还能将影响力精确辐射到京城父母家的餐桌。他一边应着,一边弯腰换鞋,目光扫过门厅角落那个崭新的、印着某奢侈品牌logo的纸盒——不用问,肯定是黄振宇寄给妹妹黄亦玫的护肤品或者围巾之类。这个家,似乎无处不在提醒着他那个弟弟的巨大成功和无处不在的关怀。
饭桌上,气氛一如既往的温和。父母闲聊着学校里的轶事,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到了远在上海的黄振宇和近在咫尺却常常不见人影的黄亦玫身上。
“亦玫这丫头,又说晚上不回来吃了,说是基金会那边有个什么当代艺术研讨会,完了还要跟几个策展人宵夜。”吴月江给儿子盛了碗汤,语气带着惯常的嗔怪与纵容,“一天到晚风风火火的,比你这搞建筑的还忙。”
黄剑知接口道:“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振宇上次电话里说,他们那个平台估值又涨了,最近还在筹备一个针对清洁技术初创公司的风投基金,想法很前沿。”他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流露出的赞许是显而易见的。
黄振华沉默地喝着汤。排骨炖得软烂,莲藕粉糯,汤味醇厚,确实是记忆中的味道,但此刻尝在嘴里,却有些莫名的苦涩。弟弟的商业版图、妹妹的艺术事业,那些听起来高大上的词汇——平台估值、风投基金、艺术策展——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他这个终日与钢筋水泥、图纸规范打交道的建筑师隔绝在外。他的事业稳定,设计的楼盘获奖,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但在自家餐桌上,似乎总显得有点……“传统”和“不够看”。
“振华啊,”吴月江的话锋终于还是无可避免地转向了他,“你看振宇,这婚也结了,顾佳那孩子又懂事又体贴;亦玫嘛,虽说还没定下来,但身边总归是热闹的。你这当大哥的,个人问题到底怎么考虑的?马上就三十二了……”
黄振华握着汤匙的手指紧了紧。这个问题,如同年终固定的审计项目,从不缺席。
“妈,我知道。最近所里项目多,比较忙。”他试图用工作搪塞过去。
“忙不是借口哦,”吴月江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起来,“你弟振宇事业不大吗?跨国生意,不也把家庭经营得好好的?你看对门老钱家,解放,跟振宇同岁的,人家去年不就结婚了?今年媳妇儿都快生了。”
钱解放!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黄振华努力维持的平静。钱解放,一楼钱大爷家的大儿子,那个从小学习就吊车尾,高中毕业就没再读书,在社会上打零工混日子的钱解放!他,居然成了母亲口中“成家立业”的正面教材?
一股混合着荒谬、憋闷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恼的情绪,猛地涌上黄振华的心头。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钱解放那带着点市井气的、满足的笑容。凭什么?他黄振华,水木大学建筑系高材生,京城知名建筑设计所的合伙人,竟然在人生进度条上,被钱解放远远甩在了后面?
“妈,这能一样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硬,“解放那是……到了年纪,找个差不多的人搭伙过日子。”他试图理性分析,却掩盖不住语气里那点属于知识分子的、不自觉的优越感。
“什么叫搭伙过日子?”吴月江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成了家,有了老婆孩子,心就定了,知道疼人,知道扛责任了!你看解放现在,在开车,听说也踏实多了,还不是因为他媳妇儿怀了孩子?这才是正经过日子!”
“月江,”黄剑知打断了妻子略带激动的话,转向儿子,语气依旧平和,“你妈的意思是,家庭生活是人生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它能提供一种独特的情感支持和精神慰藉。建筑设计是创造空间,而婚姻,是构建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属于自己的‘家’的空间。这两者并不矛盾,甚至可以相辅相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