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是程序出现BUG的时刻。无论南景睡前如何明确指令回自己房间睡觉,第二天清晨,当他打开房门,几乎总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有时是蜷缩在门口的地毯上睡着了,有时是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发呆,听到开门声,会立刻抬起头,眼神懵懂又依赖地望着他,仿佛守候了一夜就只为等他出现。南景尝试过半夜醒来,开门让他回去,邵既明会乖乖起身,走回几步之遥的客卧。但第二天,那个身影依然会固执地出现在原地。
“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呢。”一个清晨,南景看着又一次坐在地毯上、仰头望着自己的邵既明,终于忍不住问道,手指拂过邵既明因为缺乏睡眠泛青的眼窝。
邵既明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拉起了南景垂在身侧的手,将其掌心贴在了自己单薄睡衣覆盖的左胸口。那里,心跳透过温热的皮肤和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到南景的掌心,一下,一下,平稳,却莫名让人觉得脆弱。
邵既明抬起眼,看着南景,眼神是那种孩子般的纯粹和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看不见你,这里……就生病了。疼,空空的,像有风在吹。”他皱了皱鼻子,带着点委屈,“睡着了,就看不见了。醒着,能看见,就不那么疼了。”
这简单到近乎幼稚的逻辑,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再次不轻不重地捅在了南景心口那道裂缝上。不是“想见你”,不是“需要你”,而是“看不见你,心会生病”。将生理的痛苦与精神上的依赖如此直白、如此扭曲地绑定在一起。南景感受到掌心下那规律却显得无力的心跳,一时无言。
最终,是南景做出了妥协。不是情感上的妥协,而是基于解决问题的实用主义。僵持不是办法,长期睡眠不足对邵既明本就脆弱的身体和精神更是雪上加霜。在咨询了唐医生,并确认邵既明没有攻击性或过激行为风险后,南景在自己宽敞的卧室里,离床不远不近的角落,铺了一个柔软的地铺。
“晚上,睡这里。”他对邵既明说,“如果晚上醒来,能看见我。但必须安静,不能发出声音,不能靠近我的床。这是规则。能做到吗?”
邵既明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用力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能!我能!我保证!很安静!”
于是,夜晚的蹲守变成了同室而眠。起初几天,邵既明显然很不适应,常常半夜突然惊醒,然后急切地、近乎惶恐地转头看向大床的方向,直到确认南景还在,呼吸才重新平稳,又蜷缩着睡去。有时南景浅眠,能感觉到黑暗中那道小心翼翼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翻个身,背对着那道视线。渐渐的,或许是因为能看见带来的安全感,或许是因为药物的调整,邵既明夜惊的次数减少了,睡眠似乎踏实了一些。南景也终于能睡上几个相对完整的觉。
日子在这种诡异又平静的节奏中,滑过了一个月。窗外的梧桐树叶从浓绿染上些许金黄,秋意渐浓。
那天清晨,南景是在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中醒来的。不同于以往邵既明那种懵懂依赖的凝视,这道目光沉重、悲伤,带着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他缓缓睁开眼,侧过头——
心脏,猛的跳动了起来。
邵既明没有睡在地铺上。他就坐在南景的床边,离他很近,几乎是蜷缩在床沿的位置。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大大的一团。清晨微熹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亮了他泪流满面的脸。
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从他红肿不堪的眼睛里滚落,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滑到下颚,滴落在深色的睡衣前襟。他的下嘴唇被死死地咬着,用力到齿痕深陷,甚至已经咬破了皮,渗出了暗红的血珠,混着泪水,一片狼藉。他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却依旧死死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呜咽。
他在哭。用尽全力、悲伤到极致、却寂静无声地恸哭。为了不吵醒南景。
南景几乎是瞬间就彻底清醒了。他猛地掀开被子,甚至来不及穿鞋,就这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半跪在邵既明面前,伸出手,却又在即将触碰到他时顿住:“邵既明?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听到他的声音,邵既明浑身剧烈地一震。泪眼模糊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南景。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依赖或孩童般的懵懂,而是南景曾经无比熟悉、却又久违了的——爱意。那是属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