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房间已经被收拾过,窗帘拉开了一半,让惨淡的晨光透了进来。邵既明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背对着门口,静静地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朝着窗外灰蒙蒙的海天一线。
听到开门声,邵既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秦朗的脚步瞬间钉在了门口,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邵既明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眶有些红肿,甚至没有多少血色,只有一种不自然的苍白。但最让秦朗头皮发麻的,是他脸上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上扯着,是一个微笑的弧度。可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吓人,里面没有笑意,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映着窗外毫无生气的天光。那微笑僵在过于苍白的脸上,配上空洞的眼神,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割裂感。
这是……彻底疯了??秦朗心里咯噔一下。他见过邵既明抑郁发作时的麻木,见过他焦虑惊恐时的崩溃,但从未见过这种……近乎解离带着诡异“平静”微笑的模样。
“哥。”邵既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却出奇地平稳,那声音配上他脸上的表情,更让人毛骨悚然。“你来了。”
秦朗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镇定,迈步走过去,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嗯,来了。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邵既明没有回答他关于身体状况的问题。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在落到秦朗脸上时,点燃了一簇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火苗。
“哥,南景……南景他说,等我好了,可以和他做朋友。他让我……好好治疗。他说了,哥,他真的说了。”
秦朗的呼吸一窒,后背的寒意更重了。南景说的?昨晚医生在电话里明确告诉他,南景将人交给医护人员后,就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再未过问。以他对南景的了解,以及对目前两人关系的判断,南景绝不可能说出“等你好了可以做朋友”这种充满不确定性和暗示性的话。这更像是……
癔症?妄想?药物影响下的严重认知扭曲?
秦朗只觉得一股酸涩的怒意和更深的担忧涌上心头,既气南景的无情,虽然他知道这很没道理,更怕邵既明这明显不正常的精神状态。他压下翻腾的情绪,干巴巴地、带着试探反问:“他……亲口和你说的?什么时候?昨晚你……不是睡着了吗?”
“他给我留了纸条。”邵既明慢慢抬起一直紧握成拳、放在腿上的右手,极其郑重地、一点点地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张被仔细抚平对折过的、酒店常见的米白色便签纸。
秦朗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张纸条上。他伸出手,邵既明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点献宝般的急切,将纸条放到了他摊开的掌心里。
秦朗拿起那张轻飘飘的便签纸,指尖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缓缓打开。
纸张上是干净利落的字迹,确实是南景的笔迹。只有短短两行字,用房间书桌上那支普通的黑色水笔写成,墨色均匀:
「邵既明:
病中诸多痛苦,望你遵医嘱,专心治疗,保重自身。
他日若康健如常,江湖再见,亦可点头致意。
南景即夜」
就是这张冰冷、克制、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纸条,在精神已然严重扭曲、极度渴望任何一点联系与可能的邵既明眼里,却被完全扭曲、放大,变成了“南景说等我好了可以做朋友”的救命稻草,变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继续好好治疗的、全部的精神图腾。
秦朗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仿佛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捏着一把冰冷的刀。他抬头,看向邵既明。邵既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因为提到了纸条和“南景的承诺”,那点不正常的微光燃烧得更旺了些。
“哥,你看,他写的。他会等我的,对不对?只要我好了,像个人一样……他就不讨厌我了,我们可以……可以做朋友的。我会好的,这次我一定会好的,真的,我再也不偷偷减药了,我一定配合医生……哥,你信我……”
秦朗看着弟弟这副将全部生存意义都系于一张冰冷纸条、几句客套言辞上的模样,心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所有想戳破这虚幻泡沫的话,所有想告诉他“南景不是这个意思”、“这根本不算承诺”的理智言语,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他能说什么?说“你别做梦了,南景只是客气一下”?说“他永远都不会和你做朋友”?那等于亲手掐灭邵既明眼中那点仅存的火光,等于将他重新推回那个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无尽痛苦的深渊。
秦朗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他垂下眼帘,避开邵既明那双燃烧着不正常希冀的眼睛,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条上。
他将纸条仔细地按照原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