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层数字,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只有心脏在药物作用下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提醒他自己还活着,以一种近乎行尸走肉的方式。
电梯“叮”一声抵达地下二层。停车场空旷安静,照明并不充分,远处几盏日光灯有些接触不良,明明灭灭,在水泥柱和车辆上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他的车停在较远的角落。
他低着头,沿着车道边缘,慢慢地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更添寂寥。药力让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视线有些模糊,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
就在他经过一根粗大的承重柱时,斜前方一辆白色轿车的驾驶座车门突然打开了。
他似乎是刚结束交流会,准备离开。他手里拿手机在看什么。他一抬头,目光恰好与几米外、正怔怔望过来的邵既明撞个正着。
两人都愣了一下。
邵既明僵在原地。药效带来的麻木感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撕开一道口子。他想逃,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他想低头避开视线,眼睛却不听使唤地黏在南景脸上。他想扯出一个表示“我没事”、“我很正常”的笑容,面部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颤抖的弧度。
南景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遇到邵既明。他目光在邵既明过分苍白的脸、失焦的眼神、以及唇上那点碍眼的血痂上快速扫过。刚才在休息区邵既明仓皇离开的背影还历历在目,此刻近距离看来,他的状态似乎更差了。
短暂的沉默。
最终,是南景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固。
“邵总,你……没事吧?”
很简单的询问。没有称呼“既明”,是疏离的“邵总”。但语气里那点点极淡的关切,像一根极其细微的针,轻轻刺破了邵既明用药物和意志力勉强维持的脆弱外壳。
邵既明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没事”,想说“很好”,想说“不劳费心”。但干涩的嘴唇张了张,只发出一点气音。药效让他的舌头也有些发木,思维迟缓。他最终只是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摇头代表“没事”?还是代表“不好”?他自己也说不清。
南景看着他这幅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目光又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毫无血色的脸上。那眼神里的担忧的意味更重了些,但依旧没有逾越的探询。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开口:“如果需要帮忙叫代驾,或者……需要联系谁,我可以……”
“不、不用!”邵既明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急促,带着明显的抗拒和慌乱。“我……自己可以。我没事。真的。”
他强调着“没事”,却连站姿都有些摇晃。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想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些,但这个动作反而让他因为虚弱地晃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水泥柱。
南景将他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没有再坚持提出帮助,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路上小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没有再多看邵既明一眼,转身走向自己车的驾驶座。
邵既明靠在冰冷的水泥柱上,看着南景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停车场里低低响起,车前灯亮起,两道冷白的光柱刺破昏暗,扫过他的脚边,然后缓缓调转方向。
车子经过他身边时,速度很慢。驾驶座的车窗是深色的,他看不到里面南景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或许只是无意识的瞥视,透过车窗,短暂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车子加速,驶向出口,尾灯的红光在转弯处一闪,消失不见。
停车场重新陷入昏暗与寂静。
邵既明依旧靠着那根水泥柱,许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南景的温和是教养,是礼貌,是出于基本人道的不忍,独独不是留恋,不是原谅,更不是可能。
他慢慢滑坐下去,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将脸埋进掌心。这一次,没有眼泪。药物抽干了他激烈的情感,只剩下无尽的空洞。
他坐在那里,在昏暗的停车场角落,像一件被遗忘的、逐渐失去温度的旧物。直到手机设定提醒他该吃下一顿药的闹钟响起,他才浑身一颤,如梦初醒般,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自己停车的位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