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遇到过邵既明几次。在某个行业论坛的台下,他是主讲嘉宾之一,西装革履,言辞犀利,只是眼下的阴影似乎从未真正消散,在台上强烈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南景坐在后排,安静地听,在茶歇人流涌动前悄然离场。在某家高端酒店的走廊,他似乎是刚结束一场重要谈判,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出来,眉眼间是熟悉的、属于邵氏继承人的冷峻。南景正与客户告别,目光不经意交汇,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与客户一同走向电梯,没有停留。还有一次,在某个艺术展开幕式,邵既明是赞助方代表,被媒体和名流围着。南景独自站在一幅画前,看了很久,直到感觉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背上,他才不紧不慢地走向下一个展厅,始终没有回头。
每一次,他都能在邵既明试图脱身靠近之前,先行离开。那些曾让他痛彻心扉的视线,如今落在背上,只如一阵无关痛痒的风,吹过便散了。
周冉那边,气氛有些微妙。她似乎……在躲着秦朗。不再像之前那样对秦朗的“骚扰”大呼小叫、针锋相对,反而有点刻意避开的意味。消息回得慢,约饭十次推掉八次,理由千奇百怪,从“要陪南景加班”到“家里的仙人掌需要心理辅导”。秦朗显然察觉了,电话里语气越来越委屈,旁敲侧击问南景,南景只推说不知,但心里明镜似的——那枚粉钻戒指,周冉摘了下来。
年前几天,周冉干脆提前跑路,买了张机票直飞某个温暖的海岛,美其名曰“提前享受年终假期,躲避资本主义的节日压榨”。南景处理完手头最后一点工作,也订了机票,准备过两天就去海岛与她汇合,一起过年。
出发前夜,南景正在客厅收拾行李,检查证件。窗外是城市寂寥的冬夜,零星飘着雪沫。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一个没有储存却早已刻入记忆的号码。
南景的动作顿住,看着那串数字在屏幕上执着地闪烁。他擦了擦手,走过去,没有立刻接起。震动停止,几秒后,再次响起。
他最终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沉重、紊乱的呼吸声,间杂着模糊不清的声音。背景很安静,隐约有医疗器械规律的滴答声。
“对……不起……”
邵既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气若游丝,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带着高烧病人特有的浑浊和意识游离的模糊。他似乎不是在对话,只是在重复一个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咒语,一遍,又一遍,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哽咽。
“对不……起……南景……对……不起……”
“错了……都是我……错了……”
“冷……好冷……别走……”
“求你……看看我……对不起……”
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时而像是清醒时的忏悔,时而又陷入高烧的谵妄,回到了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或是更久远的、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晦暗场景。
没有质问,没有辩解,没有奢求原谅。只有这一句,反复撕扯的“对不起”,和崩溃的哽咽。
南景安静地听着。
没有愤怒,没有心疼,没有波澜。
就像听一段与己无关的噪音。
他甚至能分神想,是上次在艺术展外面站得太久,冻着了?还是这段时间根本没好好照顾自己?
直到那哽咽的、破碎的道歉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粗重艰难的喘息,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南景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温和。
“嗯,听到了。”
“好好休息。”
“保重。”
说完,他没有任何犹豫,挂断了电话。将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他走回行李箱旁,继续将叠好的衣服放进去,收拾好行李,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下越密的雪。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再也没有亮起。
对不起,是世界上最无用的话。尤其是在伤害已经造成、人心已经走远之后。
他不会因为一声“对不起”就心软,不会因为对方痛苦就回头。有些路,走错了就是走错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现在的平静和向前走的生活,是他一点一点从废墟里重建起来的,绝不会再为任何人、任何事轻易动摇。
飞机掠过重洋,将冬日的阴霾与湿冷远远抛在身后。当南景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热带岛屿裹挟着咸腥水汽和灼热阳光的风扑面而来时。
周冉开着一辆拉风的泡茶来接他,戴着夸张的墨镜,穿着色彩鲜艳的吊带长裙,赤脚踩在油门上,海风把她长发吹得肆意飞扬。看到他,她吹了声口哨,笑容比头顶的烈日还要晃眼:“哟!南总,度假模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