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绾恍然间竟觉天地之渺小,爱恨之一粟。她时而觉得置身于夜海,黑浪孤钟,那守塔人以为执掌此界却不知被困于海浪;时而觉得置身于夕阳落日之下,那日月交替,从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时而觉得置身于夜间冰川,那冰河三千里似乎能吞没人所有的欲望。
“若止步于此,前述机缘,尽归汝有。”
那道声音似从苍穹最深处传来,非人非物,似有神性,“若执念不断,则立抽十年寿命,死伤无定。”
可是穹宇之下,苍生固小;然对众生而言,一花一世界,在因果交集之下,交替影响。比较只会让群体壮大,却不能让个体渺小。
夏绾在神音下决然摇头,向远方的神音道出自己的执念:“福安于我,神佛无挡。”
登时,那声音竟有光亮一般凝成一道金色的巨掌向她劈来,并伴有尖锐的啼哭,像是黄泉路上不愿忘记前尘的孤魂。在那巨掌的笼罩下,她的五脏六腑竟像碎了一般。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听觉、视觉、嗅觉、触觉在由清晰变得模糊,耳畔的的佛音逐渐化为寥寥之音,眼前的彩色尽数散去,只留下黑白色模糊的画面,她似乎真的融入了记忆虚空一般。
此前的虚空带予她的是心魔噬魂,只有肯承受血肉之苦便可以琴音重合虚空,然此刻她生生咽回涌上咽喉的猩红,承受着碎体之痛抚动琴弦,琴音却是变得异常滞涩,仿佛在福安灵魂的深处遇到了无法划开的执念,她能感觉到‘忘忧曲’化为一道巨力要去劈碎那道记忆的门,但那道门非但没被劈开却是生生地将巨力逼退,那力量排山倒海般的向夏绾劈来。
生死一瞬,夏绾使尽全身气力抚上下一个音符。突然,此前所有记忆黑洞全部碎成一个个小的片段,在虚空中不断播放,这感觉不像是人力可以创造的,而是一种源自于内心的感受:那一世不是上天恐吓创造的虚境,而是福安正在经历的现实。
恍惚间,那最后一处记忆黑洞碎成两片:
一片是福安躺在玄冰棺中,他的一缕神魂似在这密室的上方注视着夏绾的献祭,她能看到他被困在众僧吟诵的经文中不得离去,他凝望着她抚琴,疯了般想要挣脱经文的桎梏。
一片是停云山寺庙中,他先是合十祈祷,再是屈膝跪地,俯身匍匐,双掌划地,周而复始。他衣衫褴褛,裸露处手臂上、腿上竟全是脓疮以及溃烂的腐肉,他的手掌上早已被碎石磨穿,将他整只手染成了‘黑色’,头发近乎花白,面目模糊
两片碎片又合二为一,似是在向夏绾揭露:并无什么虚世浮生,她在忘忧曲中见便是与她和福安的一世。
霎时,强大的吸力将她坠入无尽的黑暗中,她仅剩的视觉、嗅觉、听觉、触觉亦渐渐化为虚无,成为一道游魂落入到玄冰棺中福安的身体里。此刻强烈的悲情涌入她的心头,只见此刻她已彻底在空间中成为了福安,见他所见,感他所感。
停云山此刻正下着大雪,夏绾能感到福安在停云山风雪下无助地颤抖,他手掌上碎石磨穿的疼痛,他的膝盖正渗着鲜血,皮肉和裤子黏在了一起。他挣扎地站起身,夏绾听到在福安的灵魂深处,不断呐喊叫嚣着,“我要她活!我要她活!”
那不甘倔强之因数次将他从要昏厥的黑暗中拉回人间,直到他看到那住持审批袈裟从庙中走出,似无意外地望向他,似乎也望穿了夏绾,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此刻,福安那已经崩到极限的身体才猛然倒在了庙前。
而此刻,暗室中,夏绾已被琴音余力震得七窍流血,但她的手仍然在倔强地弹奏。一旁的高僧念咒声愈来愈快,愈来愈大,似要更好地囚禁住其中欲冲破牢笼的魂魄。
记忆中,那住持法号‘寂空’,福安跪着向住持祈求赐予‘还魂之法’。夏绾却在福安的神魂中感到万分的悲凉,其实他并不确定军帐中那老头所言是否是神道戏言,亦不知停云山是否是那庙中老者所言之地,更不确定上天是否愿意赐予他这场机缘。但只要万千之中有这样一丝可能,他便愿意去试。哪怕有违天道,亦百死无悔。
那住持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声音无悲无喜:“十年不渝心,方示还魂法。一息有疑,便是无缘。”
他微微顿了顿,看着福安满脸的执着与悲戚,继续道:“去留,皆在你一念之间。”
福安重重叩谢,并未言语。夏绾却听他死寂的心终于有了波澜。
时间在此处似乎失去了湍急的形状,似乎化作了寺庙中燃烧的香灰,静默地随风蔓延到庙中所有角落,来者并不知其到底飘散了何处,但每每看到又会隐约想起在某年某月有这样一段缘分。
来停云山的第一年,他一篇篇地向夏绾写着信。在福安的脑海深处,夏绾感受到他对于遗忘的恐惧,他常常一坐便是一个下午,起初信中歪歪扭扭、事无巨细地记载着他和夏绾的初见、相爱以及奔逃,他将信堆成高高的一摞,放在床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