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行商模样的人紧围一桌,其中一名长须黑面壮汉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一路过来,互市埠逃来的难民……多得看不到头。”
壮汉嗓子发干,抬手却把茶当成酒灌,苦涩的茶叶塞在了牙缝里,嚼得满口苦沫:“这可真是惨啊!一路上那魏军烧城拔寨,妇女孩童都不放过,老子一路丢了命一样地跑,终于在关城之时跑了出来。但跑的时候,害……,我踩到了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浑身硬邦邦的,头贼大身子却极小,他那时应该是已经断气了。路上,那遍地都堆满了尸体,都要撂得比城墙都还高了,成了一座人山!”
身旁青年叹了口气:“败了?”
壮汉哑声道:“城破了。魏国皇子苏启亲征,片甲不留。马老将军……战死了。他的尸体就挂在互市埠的城墙上,我跑出来的时候看着秃鹫在他的尸体上盘旋,不知道死了多久了,哎……”
“马小将军呢?”
“据说是重伤,被副将拼死抬回长安城复命,怕是……”答话者搓着生满冻疮的手,声线愈发微弱。
一阵沉默后,有人颤声问:“朝廷……会讲和吧?”
“讲和?”旁座老者嗤笑,“刀都架脖子上了,那是求饶!”
听者附和到,“大家赶快囤些物资,逃吧,此处离互市埠不远,若是再失城池,此处也不会是安生之所了。”
“但你不觉得太奇怪了……”那起头的壮汉皱着眉头,似乎憋了好大一股劲才问出这个问题。
“怎么奇怪了?”
那壮汉答道,“按理说,马老将军身经百战,但这次……竟没几天就溃不成军,且自己也在战死沙场了,这总是隐约有些不对劲……”
“害……这关我们屁事……”那老者用手指抠着桌上的茶渍,尖锐的咯吱声像是在为谁剔骨疗伤,“再嚼舌根,小心小鬼半夜爬你的床!”。语罢,摆摆手,显然不想再听他的推测。
那起头的壮汉却像是鱼刺卡了脖子一般不自在,他手重重一拍桌,竟引得茶楼的人都像他看去。他招呼着围坐在一起的人凑过去,低低道:
“开战前,有人撞见一队人马,为首的人是长者棕色的眼睛,虽然和我们一般穿着粗布的衣裳,但身上的肃杀绝不是寻常老百姓。一行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物件……”
“是什么?”
他环顾一圈,看桌上的人都颇为好奇,压低了音量悄声说道,“他们手里拿着的纸赫然写着‘布阵图’。”壮汉说到这儿,忽然压低了脖颈,再次压低了声线,在人声鼎沸的茶楼若非故意去抓字眼,难以听清究竟说了什么:“据说,那纸的背面还盖章维护大将军印。”
话音一落,他像是被自己吓住,捂住了嘴,喃喃道,“死嘴,怎得这般忍不住?”
“骗人的吧,被发现了不被灭口?”一青年质疑道。
“他只是远远地瞅到,又不是这般傻地直接冲出去看热闹。”那壮汉不屑地睨了那青年一眼,又似心虚道,“不信的话,就当不曾听过,不就行了?”
“所以,打败仗是因为有人泄露了布阵图?”一人压嗓惊呼。
壮汉不语,只是微微咳嗽了一声来掩盖自己的尴尬。
此时,另有一人鼓足勇气道,“还有桩奇闻,从长安贵人家传来——那柔嘉公主没死,还活着呢!”
“啥?”
那人沉声答道,“那柔嘉公主没死!还活着呢!”
一人惊呼道:“她不是在停云山被烧死了吗?”
其他人点头附和。
“对,那是是说是烧死了,但现在说不定是上天见大夏危难,又复活了她不是?”那人答道。
“怎么可能?我听说她都烧成黑炭了,不可能黑炭复活吧?总不会是一堆炭活过来吧?那也太吓人了!”一人疑声道。
——茶楼角落,夏绾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棕色的眼睛……苏启?停云山他玩味的笑意。莫非?
“咔嗒。”
一声清脆的茶杯碎裂声,从这伙人身后传来。
众人扭身查探。却见一清瘦的男子将一名戴帷帽的女子紧紧搂入怀中,轻身安慰着,“娘子……别怕……我在……”那女子弱柳扶风,紧紧回抱住那男子的腰。
那白发老者凝视着这二人的侧影,叹了口气说,“小生,还是带你家娘子快点逃吧!这世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那男子分明就是福安,他朝这白发老者微微颔首,小心地扶起受惊的妻子,为她整理好被茶水溅到的衣襟,并为她拢好了披风,拾起桌旁简单的行李,拿上那把放在腿侧的油纸伞,护着怀中的女子,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临津城的烟雨中。
夏绾闭上眼,那烟雨的湿气仿佛还黏在皮肤上,但突然画面在临津城的烟雨中碎裂,又随着其他嘈杂的声浪重组,耳边化为另一处的嘈杂:
街头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