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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夏绾看见——福安缓缓睁开眼,在昏暗的光里,静静地寻她。
当看到床边的她时,他的目光有那么一瞬的停留,他吃力地抬起手,朝着她的睡颜伸了过去,可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却忽然停住了。
那只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极轻地落下,替她拂去睫毛上一颗将落未落的泪。他的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
画面突然碎裂、又重组,闪现出好多她从来没见过的瞬间:
数个呼啸着雷雨的夜晚,他像是一尊石像驻立在窗前,指节紧紧攥着那枚刻着绾字的玉坠,她记得,那是她给福安的生辰礼物,却是以护主有功之名赏给了他。
无数张在油灯下写满绾字的纸,被他匆匆忙忙揉皱,接下来扔进火盆里,火苗一舔,那些字迹就蜷缩着变成了灰,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宫外的集市上,他在一个梳妆铺前停了下来,铺子里,丈夫正在给妻子描眉簪发,他在铺前站了良久,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转身离去,但忽地又折返回来,在一旁的零嘴铺子里买了一包她爱吃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福安舔了舔在散落在手上的碎屑,似乎品尝了和她一样的味道,微微摇了摇头又浮起苦涩的笑意,终是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宫门。
……
原来——他并非没有向前。只是每一次,他都比心动快一步,退了回去。
倏然,万籁俱寂,万象归黑。不是消散,是被什么更重的东西按灭了。光、声、形,一切皆被抽离。
公主向下沉,却不觉坠落——四下是无边无涯的纯黑,像回到一切尚未开始之前。
接下来,福安从那片黑里浮了出来。周身无尘无伤,穿着她初见他那日的旧宫服,眉眼干净得像水洗过的月光,向公主缓缓走来,但却在她身前一步骤然停下,仿佛昭示着他们从来不曾并行,他温柔却疏离地目光落下,凝望着公主,声音轻轻的,却没有一点波澜,“殿下,该醒了。”
“福安——!”她扑过去想迈过那一步之遥,去抓他地袖口,告诉他,在她的心底,他们从来都是一样的,若是黄泉,夏绾也愿意陪他,不过指尖却只是穿透一片虚影,幻境中,她悲恸地哭起来。
但下一秒,失重的感觉才真正来了,母亲衣服上的栀子花味缓缓刺入意识里,紧接着,殿内焚香甜腻的味道化为白烟,通过床头的烛台沁入鼻腔,随后,一股浓郁苦涩的草药味扑鼻而来,结结实实地捂住了她的鼻子和嘴巴。
锦褥上,她重重地摔回去,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帐顶复杂的绣纹像天网一样压过来,枕畔的湿痕冰凉黏糊糊的。
人间到了
她迟了一息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呼吸——心口被一下一下扯着,舌根慢慢漫上血锈般的腥气。“咳……咳……”,一口气没顺过来,喉间溢出低低的呛咳声。
下一瞬,夏绾就看到母亲几乎是跌撞着从床头旁的案几上爬起来,母亲的步子很虚,可虚浮的步子迈得极快,好像慢一步,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在这个世间,那双黯淡又红肿的眼睛里霎那间又有了光,可看清她睁眼的那刻,光又碎成一片湿意,她好像忽然忘了身为宫妃的礼仪和端庄,此刻她只是个失而复得的母亲,她紧紧握住夏绾的手,力道大得直颤,仿佛要把那点温热死死攥进骨血里。
“绾绾……我以为……”母亲的声音哽住了,喉咙里翻涌着压不下去的颤抖。“我以为我的绾绾,再也回不来了。”
夏绾怔怔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比她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细纹更深了,额前新添的白发没来得及遮掩,在昏黄的宫灯下,刺得她眼眶发涩。
她张了张口,尚未来得及出声,便觉母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极轻地、却不容忽视地收紧了一下。
那不是安抚,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醒了,又好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清醒着,母亲慢慢俯下身,凑近她耳边,那时候,母亲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冷静得可怕,就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绾绾,活下去,只有你,能救他,”
耳际拂过母亲那冷得刺骨的气息,“但从今往后这份情,只能由你一个人记住,一个人守住。”
夜色里,母亲微微弯下身,声音轻得像是在水上泛起的涟漪,尚未见到余波便已消散如烟,却一句一顿地似是念诵着上苍给出的判词:
“你可愿意……”
“让你们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