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还小,跑起来裙摆一颠一颠,胖乎乎的腿几乎追不上自己。
宫人跪了一地,她却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起来。”她用的是命令,却没有半点威严,像是他本不该跪她。
福安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她拉得直起身来。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笑出虎牙,像是在完成一件很要紧的小事,道:“以后你站我这边。”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跑得快,可以拉你一起。”
福安没有看她,头垂得更低了。梦境里的小公主还以为他觉得失了面子,正在笑着安慰他,说自己今天在学堂背太傅当众打了手心,没什么的,这每日发生的新鲜事那么多,这点糗事不丢人。
可夏绾此时却只觉得喉咙发紧:因为福安那时……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整个人都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连指尖都在细微地颤栗。仿佛他认出了她。夏绾不明,这明明是他们的初见。
画面骤然碎裂,又重组。
母亲点了点她的额头,扯了扯她散落在胸前的辫子,对她温柔地笑,绾绾要乖乖听话,不要在惹太傅生气,否则母亲会要回福安的,母亲捏了捏她的胖脸。那时她不懂,只当是个玩笑。
现在她懂了——原来从那一刻起,福安的命,就真的悬在了她够不够“乖”上。但她其实一直都明白:生于帝王家,是福气,也是债。她身上一针一线,口中一粥一饭,皆是万民膏血所化。江河破碎时,饿殍遍野处,她这身锦绣华服便像一道无声的罪诏,贴在脊梁上,日夜灼烧。
因此,当圣旨落下时,她其实是认的。柔嘉公主这条命,是天下人给的,如今山河需要她用这身血肉去填,去换片刻太平——她亦愿意。她愿意将“夏绾”这个有血有肉的人,亲手封进“和亲公主”这尊冰冷的玉像里。
她原以为,这便是她该付的代价。
可她从未想过,这代价的利刃,最后会穿过她的胸膛,精准地、死死地,捅进福安的心口;也没想到她的母亲会因此白了头发。
此刻,看着梦境中年轻了许多的母亲,似乎还能听到一旁的啼哭声以及一声声“绾绾”,她想冲过去抚着母亲的膝,抚一抚母亲的白发,她知道是一个大不孝的女儿。但当她一靠近,眼前的画面消失,她又看到了少年时期的福安。
画面碎成千万片琉璃,又在一片眩目的鲜红中急急拼凑起来。
是她十五岁及笄礼前,穿着繁复华美的褕翟衣,像只花孔雀一样蹦到他面前:“福安,我好看吗?”
他抬起头。那一眼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能把人吸进去:“公主自是极美的。”他的声音微哑。
画面中她怔了怔,继而盈盈笑开。
可夏绾却看清了——福安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攥得极紧,指节泛白,青筋隐隐浮起。仿佛稍一松手,便会失态。
接下来,画面一晃,箭雨、刀光、混乱的尖叫。那是她十六岁春猎之时,她又一次看见,远方的冷箭射来,母亲扑向父皇的背影,四处飞溅的血。
一把巨剑朝她劈下。是福安,他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用脊背挡住了所有。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气,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淹没。
他伤得很重。医侍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
她白天陪着母亲,晚上躲开人群,偷偷守在他床前,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就趴在床边睡着,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只感觉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极轻,极快,仿佛只是错觉。
他似是醒了。
她一下子从睡眠中惊醒,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可在快要贴到他的时候又赶紧收住了,生怕碰到他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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