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聂红玉推开卧室门,雪光透过窗棂映在柳氏脸上,比往日更显苍白。柳氏蜷在被子里,呼吸有些急促,看见她进来,勉强抬了抬眼皮:“红玉……我有点喘不上气……” 聂红玉赶紧摸她的额头,不烫,却摸到她手心里全是冷汗。“您别动,我去叫医生!” 她转身要跑,柳氏却拽住她的衣角,声音微弱:“别慌……先把药倒了……凉了就没效了。”
家里常备的家庭医生很快赶来,听诊器按在柳氏胸口时,眉头越皱越紧。“是脑溢血后遗症引发的并发症,心肺功能都弱了,得立刻送医院。” 医生一边给柳氏扎针一边说,“天气骤冷是诱因,老人家底子薄,这次怕是……” 话没说完,却让聂红玉的心沉到了谷底。沈廷洲穿着秋裤就跑了进来,听完医生的话,转身就去推摩托车,车斗里垫上了三层厚棉被。
雪越下越大,摩托车的车轮碾过积雪,溅起雪沫子。聂红玉抱着柳氏坐在车斗里,用自己的棉袄裹住她,只露出脸。柳氏靠在她怀里,气若游丝,却还伸手拂去她发上的雪:“别冻着……小石头还等着……娘做的红糖馒头……” 聂红玉的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哽咽着说:“娘,咱们先去医院,等您好了,天天给您做红糖馒头,用黄土坡的新麦面。”
市医院的急诊室又亮起了熟悉的红灯。医生推着柳氏进抢救室时,聂红玉看见柳氏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手腕上还戴着当年她用第一笔工资买的银镯子——那是1980年她刚当食品厂技术员时买的,柳氏戴了七年,磨得发亮。沈廷洲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声音沙哑:“别怕,娘会没事的,当年那么难都挺过来了。”
小石头是被老师送过来的,书包上还沾着雪,一看见聂红玉就哭了:“娘,奶奶会不会有事?我昨天还跟奶奶说,等放寒假就陪她回黄土坡摘冻梨。” 聂红玉蹲下来,帮他擦去眼泪:“不会的,奶奶只是累了,要睡一会儿。咱们在这儿等着她,好不好?” 她想起1975年小石头发高烧,柳氏也是这样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守了一夜,嘴里反复说“石头会没事的”。
抢救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比上次手术还久。陈教授提着保温桶赶来时,雪已经停了,他的眉毛和胡子上都挂着白霜:“我一早去药铺抓了润肺的药材,熬了点银耳莲子羹,柳婶醒了能喝点。” 他看见聂红玉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当年在黄土坡,柳婶为了给你送一碗热粥,顶着大雪走了两里地,这份情,她从来没提过。”
汤书记也赶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沈父和柳氏年轻时的合影——照片上的柳氏梳着两条辫子,笑容明媚,沈父穿着军装,搂着她的肩。“这是沈老叔留给我的,” 汤书记把照片递给聂红玉,“柳婶当年是黄土坡最能干的姑娘,沈老叔走后,她一个人拉扯廷洲,从来没掉过一滴泪。现在日子好了,她却……” 话说到一半,红了眼眶。
傍晚时分,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但情况还是不乐观,随时可能有危险,家属做好准备,多陪陪她。” 柳氏被推回病房时,已经醒了,眼神却有些涣散,看见沈廷洲,才慢慢聚焦:“廷洲……你爹的遗物……汤书记帮着收好了吗?” 沈廷洲赶紧点头:“娘,收好了,等您好了,咱们一起去西安取。”
接下来的日子,聂红玉把公司的事彻底交给了林晓燕和陈教授,日夜守在病房里。她给柳氏擦身、喂药、按摩,就像柳氏当年照顾她那样。柳氏吞咽困难,她就把药汁和着蜂蜜熬成膏,用小勺一点一点喂;柳氏手脚冰凉,她就把自己的手搓热,再去暖柳氏的脚;柳氏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给她讲黄土坡的往事,讲“红玉食品”的新加盟商。
“当年你刚嫁过来,我给你脸色看,你还记得不?” 一天下午,柳氏精神好了些,拉着聂红玉的手说。聂红玉点点头,笑着说:“记得,您给我端了碗冷红薯粥,说‘地主家的小姐,也得吃粗粮’。” 柳氏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时候我是怕……怕你嫌弃沈家穷,怕你跑了,廷洲又得打光棍。可后来看你天不亮就去割猪草,把小石头带得白白胖胖,我就知道,我错了。”
“您没错,是我那时候不懂事。” 聂红玉握住她的手,“我刚嫁过来时,总想着自己的事,没顾及您的感受。要不是您后来背着我去看病,给我熬粥,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她想起1969年冬天,她被李秀莲诬陷私藏粮食,被拉去批斗,回来时冻得浑身发抖,是柳氏把她塞进被窝,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暖脚,还煮了碗姜汤,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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