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至牵的线,那一场并不热闹却规格极高的闭门局,地点在梅费尔一间旧会所里,壁炉里火烧得温吞,杯壁敲在一起的声响比笑声更清楚。
蔺至在圈子里自来熟,谈起项目时像抛牌,爱把人拉进同一张桌子上看彼此的底牌。
蔺时清当时则是坐在一边,听,偶尔补一句关键点,把话题从容易失控的方向拉回到“能落地”的轨道上。
程砺舟几乎是本能地注意到了这种人:不争镜头,不抢风头,但每一步都踩在边界线里,连沉默都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分寸。
后来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熟了起来。
今日这一局是蔺时清主动约的。
程砺舟收到消息时并不意外。
春节前后这种时间点,能把人从饭局、拜年和各种“顺便见一面”里拎出来的理由通常只有两类:一种是工作,另一种是情绪。
蔺时清不是会用情绪做借口的人,所以越是这种看似“闲”的安排,背后越可能藏着一件他不想在饭桌上说、也不想在电话里说的事。
冬天的风沿着栈道扫过去,水面黑而稳,岸边的工作人员都很识趣,保持着刚好够用的服务距离,不主动搭话,也不会多看一眼。
蔺时清坐定以后先点了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程砺舟对烟草没兴趣。
他不喜欢那股味道,更不喜欢那种“为了某种情绪而重复消耗身体”的模式。
做front office的人大多有些自我折损的习惯——熬夜、咖啡、酒精,偶尔再加上尼古丁,但程砺舟一直把它们控制在“工具”的范围内。
烟在他看来过于私人,像是承认自己需要被安抚,而这类承认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成本太高。
蔺时清却抽得很凶。
烟灰缸很快堆起一圈浅灰,风一吹,灰烬微微发散。
程砺舟没劝,也没表现出嫌弃,只是把自己的竿组和饵料按部就班布置好,让动作保持稳定。
在不确定的局面里,先把可控的部分做完,是他习惯的应对方式。
真正的异常,是蔺时清手上那枚戒指。
不是那种夸张的款式,只是一圈很素的金属,磨得不亮,但存在感很硬。
程砺舟起初以为是某种不方便摘掉的饰品,直到蔺时清点烟时下意识用拇指摩了一下戒圈,那动作太熟练,感觉已经戴了有一阵子。
蔺时清的婚姻消息在圈子里并没有流出来,至少不在程砺舟的社交半径里出现过任何“恭喜”或“喜酒”。
这不符合蔺家的行事逻辑。
蔺家从政,门风谨慎,婚姻这种事往往是家族工程的一部分:背景审查、关系处理、对外口径、甚至婚礼规模,都不太可能完全脱离家庭掌控。
更何况蔺时清这个身份,表面上是经商,但背后牵着太多需要保持整洁的线,任何“突发决定”都可能被视作风险点。
……
鱼上桌时,两个人都没急着动筷子。
蔺时清先夹了鱼腹一块放到程砺舟碟里,程砺舟点了下头,算收下。
程砺舟挑刺很快,鱼刺被他整齐拨到碟边。
吃了两口,他没先问“工作”,而是先把话落在今天这顿饭本身。
程砺舟:“你这局约得很刻意。”
蔺时清抬眼:“哪里刻意了?”
“地点干净,人少,没酒,只有鱼和茶。你不是来放松的。”
蔺时清没否认,也没解释,只把茶杯转了半圈。
“你也不是来钓鱼的。”
程砺舟:“我来听你说重点。”
蔺时清沉默一秒。
程砺舟把筷子放下,视线很自然地扫过他手指上那枚戒指,没有夸张停留,但落点足够精准。
“另外,你今天烟抽得过量。你平时没这么失控。”
蔺时清淡淡回:“我没失控。”
“你当然会这么说。”他语气平静,“那就别抽了,说事。”
蔺时清把烟按掉,动作干净利落,把一个没必要的信号收回去。
两人又吃了几口,程砺舟先把话题推到时间安排上。
“春节后我还飞伦敦。你问这个,是想借我窗口,还是想确认我还在平台里?”
蔺时清:“两者都有。”
程砺舟:“说清楚是哪一个更重要。”
蔺时清看着他,声音不高:“确认你还在平台里。你最近的状态不像以前。”
程砺舟点头,坦然得像在讲一个已知事实。
“平台的状态也不像以前。”
蔺时清顺势问:“安鼎年后最紧的还是内部?”
程砺舟没接“是/不是”的简单回答,而是反问回去,把对话拉成对等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