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门口有声响,他抬头看过去。
视线在那一瞬间明显顿了一下。
“闺女回来了?”他把茶壶放下,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叶疏晚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冲他笑:“爸。”
老叶从凳子上站起来,两步跨过来,手上还带着点釉灰,也顾不上拍,先把女儿上下打量一遍。
灯光底下,这才看清她……人是比从前利落了些,眼角那点疲惫却藏不住,整个人细了一圈。
“瘦了。”他皱着眉,下意识伸手去捏她胳膊,“怎么瘦成这样?上海不给饭吃啊?”
“大城市物价高嘛。”她打哈哈,把行李往里拖,“我这是精简。精简。”
老叶瞪了她一眼:“就会嘴贫。”
说完还是老样子,心疼压过埋怨,回身去柜台里给她倒水:“先喝口热的,路上冷不冷?今天路上堵不堵?”
“不冷,车里有暖气。”她接过纸杯,手指被暖气蒸得有点红,杯子一捧上来,整个人才算真正松下来一点,“还好啊,没怎么堵。”
大半年没见,两父女之间又生疏又熟悉。
老叶看着她,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又怕一开口全变成唠叨,只能一句一句慢慢问:“工作还顺利不顺利?加班厉害不厉害?”
“顺利。加班就那样吧。”她熟门熟路地穿过货架,把纸袋放到收银台边,“我发了年终奖哦,给你买了防护装备,等会儿你试试合不合适。还有给妈买的衣服和丝巾。”
“乱花钱。”嘴上这么说,老叶眼角那点笑纹却明显深了几分,“你自己在外头也得省着点用。”
“哪有乱花。”她把围巾又往上扯了扯,把脖子那一圈遮得严严实实,侧过去避开他打量的视线,“我现在是有年终奖的人了好不好。”
老叶哼了一声:“有年终奖就了不起了?”
话虽这么说,人却已经绕回工作台,把她刚放下的礼物袋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很快装回去,什么也没问,只装作正经收拾东西:“等会儿你妈回来,看见你,得念叨一晚上。”
“那我先躲会儿。”叶疏晚拎着杯子,朝里屋晃晃,“上楼睡一觉,刚刚在车上睡得不踏实。”
“去睡。”老叶摆摆手,“你妈回来我叫你。”
叶疏晚“嗯”了一声,踩着木楼梯往上走。楼梯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发亮,每一格她都太熟悉了。
走到转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叶已经又坐回工作台,老花镜重新戴好,手里捧着那只茶壶,却半天没动,只是朝楼梯这边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她确实回来了,这才低头继续抹釉。
那一瞬间,叶疏晚喉咙有点紧。
她把那股酸意压回去,脚步放轻了点,上楼,把自己的小房门带上。
屋里还是从前的布置,床上的被子是庄女士去年新换的,花纹有点土,但被子鼓鼓的,一看就很暖。
她把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手还顺手把高领毛衣拉了拉,把不该被家长发现的痕迹全部按回布料下面。
困意一阵一阵往上翻,她还是撑着眼皮,伸手把手机摸回来,翻了个身,缩在被子里,点开对话框。
【Galen,你到了上海记得给我发消息。】
隔了会儿,屏幕一亮。
【啰嗦】
就俩字,连个标点都没有,标准程砺舟语气。
叶疏晚盯着“啰嗦”这两个字,忍不住在被子里憋笑,手机往枕头边一扔,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鼻尖埋进枕套的棉布味道里,心里那点不真实的漂浮感,终于慢慢落了地。
好吧,她啰嗦就啰嗦。
反正他也回了。
想着想着,困意彻底把人按住,她很快又闭上眼,睡死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一点了。
楼下隐约传来碗碟碰撞声和庄女士的说话声,有一搭没一搭,都是些“晚点吃还是现在吃”“菜还要不要再热一下”的生活碎屑。
叶疏晚在床上躺了几秒,脑子一时没完全开机,直到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她才一骨碌坐起来。
起身的时候,她顺手去摸桌上的包。
手机没电了,拿充电器。
突然,在包里摸到一样不属于她的东西。
是一个红包袋,暗红色的丝绸布料,摸上去有点滑,边缘压了一圈细细的暗纹,不是街边小超市那种一块钱十个的廉价货。
叶疏晚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玩意儿,她绝对没自己放过。
脑子里飞快倒带一天的记忆……中午在上海收拾行李,她忙着找票、找钥匙,压根没心思准备什么红包;一路上也没开过包,塞进车里、提回家,全程都在程砺舟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