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仪观察著他的神色,確认这並非某种隱晦的暗示或威胁,而是发自內心的夸讚,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了些,脸上也自然地浮现出属於父亲的柔和笑容。
“刘书记过奖了,小孩子调皮,正是闹人的时候。”
“哎,小孩子嘛,活泼点好,说明健康,聪明。”
刘卫东摆摆手,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下,轻轻嘆了口气。
“看到你们家孩子,就想起我那个孙子……唉,也是这么大时候最可爱。”
他的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落寞和思念。
郑仪心中微动。
他早就听说过,刘卫东有个儿子,很早就出国了,据说在国外成了家,也有了孩子。
但刘卫东极少在人前提起,更从未见过他把孙子带回来。
此刻刘卫东主动提及,语气又如此感慨,郑仪便顺著话头,很自然地问道:
“刘书记的孙子,现在多大了?一定也很聪明可爱吧?怎么没接回来让您看看?”
这话仿佛触动了刘卫东內心最深处的那根弦。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无奈、辛酸和一丝愤懣的复杂神情。
他沉默了几秒钟。
“在国外……跟著他爸妈,在国外呢。”
刘卫东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著一种沉重的疲惫感。
“远啊……太远了……隔著大洋,见一面,难啊。”
郑仪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那不同寻常的艰涩。
这不像是普通的、儿孙在海外定居的老人发出的感慨。
这里面,似乎有更深的原因。
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著。
车厢內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刘卫东似乎也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空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郑仪,脸上那种惯常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直白的苍凉。
“郑秘书长,你……没见过十几年前的明州。”
“那时候的钱书记……嘿。”
刘卫东发出一个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声。
“可不是现在这个住在『春暉』里,需要人『关心健康』的老爷子。”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窗,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时候,他正值盛年,大权在握,说一不二。明州上下,几乎就是他钱家的一言堂。”
“提拔谁,打压谁,项目给谁,土地批给谁……全在他一念之间。”
刘卫东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我那个儿子,当时在市委研究室,写了几篇內参,谈国企改革要防止国有资產流失,要打破垄断……观点可能尖锐了点,但都是出於公心,材料也扎实。”
“就因为这个……惹了钱书记的不高兴。”
“然后就被人扣上了『思想偏激』、『影响稳定』的帽子。”
“研究室待不下去了,被调到档案局坐冷板凳。年轻人,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个?”
“加上……当时他谈了个对象,女孩家里有点背景,本来都快谈婚论嫁了。就因为这件事,对方家里立刻变了脸,坚决反对,说我们家『政治上不可靠』,怕受牵连。而当初我不过一个处级干部,如何能反抗市委书记的权威,无能为力。”
“双重打击之下,孩子心灰意冷,一气之下……就走了。”
“这一走,就是十几年。在国外成了家,生了孩子,也……再也不愿意回来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那里面浸满了作为一个父亲,无法与儿孙团聚的刻骨遗憾,以及当年那种无力保护的屈辱和愤懣。
郑仪静静地听著,心中波澜起伏。
他终於明白了。
明白了刘卫东对钱汉忠那深埋心底、不惜以政治生命做赌注也要报復的恨意源於何处。
这不仅仅是官场上的倾轧,这已经触及了一个男人、一个父亲最根本的尊严和情感!
断人前程,尚且可忍。
毁人家庭,阻隔天伦,此仇不共戴天!
难怪刘卫东隱忍这么多年,表面上与钱汉忠维持著和谐,甚至被人视为同属“老明州”一系。
车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郑仪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显得虚偽。
承诺?时机未到。
任何语言,在这种刻骨的伤痛和迟来了十几年的悔恨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