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天真了。”
“这个位置,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坐稳的。青峰县,也不是靠一个郑仪就能翻天覆地的。”
他拿起桌上那份“歷史烂帐”简报,隨手翻动了一下。
“柳树洼?清水河?老水厂?动一处,牵扯的是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织就的一张盘根错节的网。多少人牵涉其中?多少利益早已固化?翻出来,查下去,就不是一个青峰县能兜得住的!到时候掀起多大的风暴?会砸掉多少人的饭碗?会动摇多少层面的稳定?你想过吗?”
他放下简报,抬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至於恆发……”
唐国栋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程国梁是市委常委!他背后站著谁?你我都清楚!程家在省里的影响力,盘踞了多少年?郑仪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可以去碰!但你要拉著我,拉著整个市委,站到程家的对立面?”
他缓缓摇头,声音如同终审判决:
“启明,政治不是这样玩的。”
“保住大局的稳定,平衡各方的利益,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推动能推动的改变,这才是我们的责任!这才是成熟的政治家该做的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著办公桌,像一个导师在告诫不懂事的学生:
“郑仪那种打法,叫匹夫之勇!叫政治自杀!他以为有徐省长看重就万事大吉?幼稚!徐省长也要平衡省里的关係!徐省长也会权衡!”
“你以为动恆发只是得罪一个程国梁?你错了!你动了这条线,断了这个口子,有多少依附在这条线上的人和势力会恐慌?会反扑?他们会把这笔帐算到谁头上?算到整个江州市委班子的头上!”
“稳定!启明!”
唐国栋的声音陡然加重,如同重锤敲响警钟:
“稳定压倒一切!这是铁律!”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没有丝毫温度:
“至於你……”
唐国栋的目光终於再次落回高启明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理解你的……衝动。但你需要冷静。”
“从现在起,市委督导组的工作重心,要放在『確保稳定』上!放在『协助青峰县委妥善处理各类矛盾』上!而不是火上浇油,跟著郑仪去搞什么『刮骨疗毒』!”
“突发的事,我不同意市里任何部门介入支持你们的『强硬调查』。必要的时候,我会亲自给程国梁同志打电话沟通。郑仪那边……”
唐国栋的语气冰冷:
“让他好自为之!”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高启明撑在桌沿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彻底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著。
他看著唐国栋。
看著那张无比熟悉、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心寒的脸。
看著那双深潭般平静、再也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所有的情谊,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热血,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明白了。
彻底的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他的大哥,他追隨了半生的人,已经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只遵循政治逻辑的机器。
权力、稳定、平衡、规则……这些冰冷的词汇,已经彻底取代了他心中曾经有过、哪怕最后一丝对“人”、对“百姓”、对“公道”的温度。
什么柳树洼?什么清水河?什么被污染的河水?什么破碎的家庭?
在那宏伟的“大局”面前,都不过是冰冷的数字,是可以牺牲、可以权衡、可以拖延的代价!
“呵……”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般的低笑从高启明喉咙里挤出来。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和……悲凉。
“明白了……”
高启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体。
他不再看唐国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冰冷的符號。
他转身。
一步一步,走向办公室的门。
走到门口,他的手搭在冰冷的黄铜门把手上,停住了。
没有回头。
只有一句如同淬冰般、带著最后一丝决绝的话,飘荡在死寂的办公室內:
“唐书记……”
他终究是用了这个称呼。
“祝你……官运亨通。”
咔嗒。
门被轻轻拉开,又被轻轻带上。
如同关闭了一段长达数十年的情谊,关上了一颗曾经火热的心。
唐国栋维持著那个挺拔的、无懈可击的坐姿,视线落在桌面上。
那里,是高启明拍下的那份简报,印著柳树洼、清水河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