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看见一扇门开著。门外是通往一楼的楼梯。
楼梯口站著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著灰色的衣服,头髮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
“夫人。” 她微微弯了弯腰,“先生让我带您去洗澡。”
夫人。
她已经两年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看来靳深今天一来就打算把她放出去了,她最近表现很好,至少让他满意了。
她站在楼梯口,看著那些向上延伸的台阶,眼睛忽然有些酸。
“夫人?” 佣人轻声唤她,“您还好吗?”
她回过神,点了点头。
“带我去吧。” 她说。
她来到了一楼的浴室,靳深点了根烟,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她。
浴室很大,比她住的那间地下室要大多了。地上铺著暖色的瓷砖,墙壁上嵌著一面巨大的镜子,浴缸靠在窗边,窗户开著一条缝,有风从外面吹进来。
“现在是几月。” 她问道。
“六月了。” 佣人回答道,乔百合轻轻点头,难怪风都是燥热的。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个浴缸,看著那扇窗,看著窗外那一片绿色的、会动的树叶,突然没由来的想———她的两个孩子应该都三岁了。
“夫人,水放好了。” 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先洗,我去给您准备衣服。”
洗完之后,她裹上浴巾,站在那面巨大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头髮湿漉漉地垂下来,发尾到了腰际。
她就那样看著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她在地下室的两年,从来都没有照过一天镜子,每天洗完澡之后就直接躺在床上了。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夫人,衣服放在门口了。”
她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放著一个托盘。托盘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內衣,內裤,还有一件柔软的白色连衣裙。
都是新的。
等穿完衣服之后,她推开门,走出去。
“夫人真好看。” 佣人笑著说,“饿不饿?厨房准备了吃的,您想吃什么?”
“隨便,” 她说,“什么都行。”
这个佣人在靳家做了十五年。 从老宅做到新宅,从老爷子手里做到靳深手里,她见过太多事,也学会了把太多事烂在肚子里。
可今天,她端著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著实有些惊讶。
客厅里,灯开著,窗帘半拉著,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靳深和乔百合坐在一起,挨得还算近,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推开他。
从前的乔百合,可是连挨都不会让靳深挨一下的。
“菜齐了。慢用。” 佣人陆陆续续將菜端上桌,笑著说: “都是夫人爱吃的。”
六菜一汤,摆满了半张桌子。清蒸鱸鱼、糖醋小排、蒜蓉西兰花、虾仁蒸蛋、凉拌木耳、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乔百合看著那些菜,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筷。
在地下室里,饭菜都是用一个托盘送进来的,她吃完就把碗放回去,日復一日。
现在忽然摆了一桌,让她自己选,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不吃?” 靳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回过神,发现他正看著她。
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不重,只是提醒。
“吃。” 他说,“都是你喜欢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排骨。 放进嘴里,味道很好,肉燉得软烂,几乎不用嚼就化在嘴里。
她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靳深在旁边看著,眼睛里的光软得不像话。
然后他动了,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掉上面的刺,放进她碗里。
“吃鱼,”他说,“刺少,但还是要小心。”
她看著碗里那块鱼肉,愣了一下。 然后她夹起来,吃了。
他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蒸蛋,然后是木耳,然后是排骨。
她碗里的菜堆得越来越多,她埋头吃著,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乔百合吃著吃著,忽然觉得有些撑。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吃饱了?” 他问。
她点点头。
他看著她的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碗里还剩小半碗菜,都是他刚才夹的。
“再吃一点。”他说,“你太瘦了。”
靳深好不容易把她给放出来了,她很珍惜这次重见天日的机会,於是拿起了筷子,继续埋头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