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尾孙婆子的家比他们的破屋好不了多少,弥漫着更浓重的草药味。孙婆子是个干瘪瘦小的老太太,眼神却异常锐利。她仔细查看了沈昭肩头的伤,又给李玄后背的伤换了药。
“小娘子外伤倒是不重,就是内里虚得很,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得慢慢将养。”孙婆子一边捣药一边说,目光在李玄后背那狰狞的、泛着青灰色的伤口上停留片刻,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你这伤……拖得太久了。这毒也古怪,老婆子只能尽力压制,想根除,难。”
她将捣好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膏递给李玄:“外敷。内服的方子我写给你,有几味药村里没有,得去镇上抓。”她又看了一眼沈昭苍白的小脸,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这小娘子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像是……伤过根基?最近是不是受过极重的伤?或者……中过奇毒?”
沈昭茫然地摇头,表示不记得了。
李玄心头却是一凛!
孙婆子的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他强行营造的平静假象。沈昭坠火、中毒、重伤……这些血淋淋的现实再次涌上心头。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药方和药膏,沉声道:“多谢孙婆婆。”
离开孙婆子家时,夕阳已经西沉。
李玄扶着沈昭慢慢往回走。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李玄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老槐树虬结的树干上,一道不起眼的刻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石头划过,形成一个极其简略的飞鸟图案。
李玄瞳孔微缩!
这是“夜枭”内部最隐秘的联络暗号!只有铁鹰等少数几个核心死士知道!
铁鹰找来了!而且情况紧急,否则不会冒险留下如此显眼的标记!
他立刻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树根下几块看似随意堆放的石头——其中三块石头的摆放角度,指向村外西边那片乱葬岗的方向。
暗号的意思是:有要事,速至西岗,子时。
巨大的压力瞬间攫住了李玄。铁鹰冒险找来,长安的局势必定已到千钧一发!太子、魏王……还有那端坐龙椅、掌控一切的老狐狸……他们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而阿阮……她现在如此脆弱,根本无法承受任何风雨!
“夫君?”沈昭察觉到他的停顿,仰起小脸,担忧地看着他骤然变得凝重的脸色。
李玄迅速收敛心神,低头对上她清澈懵懂的眼睛,强行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风大,我们快回去。”他握紧了她的手,那微凉的、柔软的触感,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回到破屋,天色已暗。
灶上的番薯粥早已凉透,凝成一坨。
李玄重新生火加热。火光跳跃,映照着两人沉默的侧脸。沈昭小口小口地喝着寡淡的粥,时不时偷瞄一眼李玄紧锁的眉头。她能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暗流。
“夫君……”她放下碗,小声问,“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李玄抬眼看她。
火光下,她小脸带着病弱的苍白,眼神却充满了纯粹的担忧。这担忧像一根针,扎破了他所有坚硬的伪装。他伸出手,隔着破旧的木桌,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承诺的重量,“天塌下来,有我。”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记住,你叫阿阮。我是李四郎。我们是……夫妻。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昭看着他深邃眼眸中映出的火光,听着那低沉有力的承诺,心中那点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
她用力地点点头,反手轻轻握住了他带着薄茧的手指,小脸上露出一个全然信赖的笑容:“嗯!阿阮记住了!夫君!”
这笑容和全然的信赖,像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照亮了李玄心底最深的黑暗角落。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仿佛汲取着对抗整个冰冷世界的勇气。
夜渐深。
沈昭在简陋的枯草“床铺”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李玄坐在门边的阴影里,背对着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他手中摩挲着一块从河边捡来的、边缘锋利的薄石片。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感知着屋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子时快到了。
他必须去西岗见铁鹰。
长安的风暴不会等他。但阿阮……他绝不能将她独自留在这危机四伏的荒村!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凝视着沈昭沉睡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替她掖了掖盖在身上的、他那件唯一的外袍。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的吻。带着无尽的眷恋、沉重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