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攫住了她。
恨意?恐惧?还是……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依赖?
在意识再次沉沦前,她仿佛出于本能,又或许是那冰冷怀抱里唯一的热源吸引,她竟微微侧过头,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了他湿透的、冰冷的颈窝。像一只寻求庇护的雏鸟。
这细微的动作,却让李玄浑身猛地一僵!
冰冷的河水仿佛瞬间失去了寒意。一种奇异的、滚烫的感觉,从她紧贴的肌肤处蔓延开来,瞬间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嵌进自己怀中。
漩涡的力量终于减弱,将他们狠狠抛向一处水流稍缓的浅滩。
“噗通!”两人重重摔在冰冷的鹅卵石上。
李玄垫在下面,后背的伤口再次受到重创,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顾不得自己,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中的沈昭。
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脸颊依旧滚烫,但似乎暂时脱离了溺水的危险。
“沈昭?沈昭!” 李玄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轻轻拍打她的脸颊。
没有回应。
巨大的疲惫和失血的眩晕如同潮水般袭来,李玄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不行!不能倒在这里!孙邈的人,或者其他追兵,随时可能顺着暗河找来!他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地下河的一处支流尽头,前方是更宽阔的河道,水流平缓了些。借着石壁上稀薄磷光苔藓的微光,他看到不远处有一片相对干燥的浅滩,后面似乎有个凹进去的岩壁,勉强能挡风。
就是那里!
李玄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昏迷不醒的沈昭打横抱起。这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伤口崩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他踉跄着,一步,又一步,如同负伤的孤狼,拖着沉重的脚步,抱着他失而复得却又伤痕累累的“影子”,艰难地挪向那片岩壁下的浅滩。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怀中人的微弱呼吸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终于,他将沈昭小心翼翼地放在相对干燥的鹅卵石上,脱下自己湿透、仅剩一点体温的外袍,笨拙地裹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一黑,重重地倒在她身边,陷入了半昏迷。
冰冷的浅滩上,只剩下两人微弱交错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地下河岸边,微弱地证明着他们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李玄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的剧痛就先一步叫嚣起来。他猛地睁开眼,赤红的眼底瞬间布满警惕的寒光,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剑已不知所踪。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来自身边。李玄立刻转头,只见沈昭裹在他的外袍里,蜷缩着身体,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颊因高烧和窒息泛起病态的潮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心瞬间揪紧。李玄强撑着坐起身,顾不上自己后背伤口撕裂的痛楚,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烫!
“沈昭!” 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醒醒!看着我!”
沈昭似乎被他的声音惊扰,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一片,只能看到一个晃动的人影轮廓。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本能地向后缩去,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抗拒的呜咽:“别……别过来……”
李玄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双曾经清澈倔强、后来只剩下冰冷恨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茫然和恐惧,如同受惊的鹿,警惕地看着他这个“陌生人”。
又失忆了?还是高烧糊涂了?
这个认知让李玄心头五味杂陈。
恨他的沈昭让他痛苦,但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甚至惧怕他的沈昭,却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恐慌。
“是我。” 他压下翻腾的情绪,尽量放缓声音,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李玄。”
这个名字似乎触动了她混乱意识深处的某个开关。她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茫然地重复:“李……玄?” 随即,更大的恐惧席卷而来,她猛地摇头,像要甩掉什么可
怕的东西,“不……不认识……走开!”
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伤口,她痛得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渗出冷汗。
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李玄心中那股冰冷的戾气和上位者的掌控欲奇迹般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无措的笨拙。他该怎么对待一个忘记了一切、只剩下恐惧和伤痛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