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下楼,不想看到明公馆里任何一个人同情或者探究的目光。尤其是大姐明镜。
她怕自己一看到大姐那关切的眼神,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的委屈都说出来。
她靠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资本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陆振华信里那些愤怒的字眼,一会儿是昨晚明楼那受伤又愤怒的眼神。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两只手,用力撕扯着她的心。
她知道自己昨晚的话说得太重了。
什么“不必要的情感牵扯”,什么“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每一句都像刀子。
可她能怎么办?
如果不把话说得那么绝,以明楼的性格,他只会步步紧逼。他送花,他说情话,他做尽一个追求者会做的一切。
然后呢?
然后整个明公馆,整个上海滩,都会知道,他明长官对自己这位“夫人”有多宠爱。
这些消息传到香港,传到母亲耳朵里,只会坐实她“贪慕虚荣、攀附汉奸”的罪名。
这就罢了,她不能那么自私。日本人对自己明楼的怀疑从未减少过,汪曼春那边也还需要转移她的注意力。
现在在汪曼春眼里,她还只是明楼明面上的夫人,只有一个名头,所以她暂时不在乎依萍这个占了明夫人位置的人。
一旦汪曼春察觉到明楼喜欢她,绝对会出大问题,到时候,牵连大姐明镜不说,还会对他们的潜伏工作造成巨大的阻碍。
她不能为了自己可能会有的那一点点动心,就让明楼和自己冒这么大的风险。
所以,她只能推开他。
用最伤人的方式,让他死心。
长痛不如短痛。
依萍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心口那钝钝的、绵延不绝的疼痛,又是怎么回事?
“叩叩叩。”
房门被敲响了。
“谁?”依萍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依萍。”门外传来明镜温柔的声音,“我能进来吗?”
依萍赶紧从沙发上坐起来,理了理衣服和头发,深吸一口气,才开口:“大姐,您进来吧。”
门被推开,明镜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看你早饭没吃多少,我让阿香给你炖了碗冰糖雪梨,润润喉咙。”明镜把碗放在茶几上,挨着她坐下,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还好。”依萍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还说还好。”明镜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发烧。那就是心里有事。”
明镜没有再追问她和明楼吵架的事,只是拉着她的手,轻声说:“依萍啊,大姐知道,嫁到我们明家,让你受委屈了。”
依萍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
“你别这么看着我。”明镜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明楼的身份,在外面名声不好听。你一个好好的女孩子,跟着他,要背负很多闲言碎语。这些,大姐都懂。”
依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大姐,我……”
“你听我说完。”明镜打断她,“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坚强,懂事。可越是这样,我这个做大姐的,就越心疼你。明楼那个臭小子,脾气又臭又硬,从小就霸道惯了。他要是欺负你,你千万别憋着,一定要跟大姐说。”
“他……他没有欺负我。”依萍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没欺负你,那你哭什么?”明镜说着,伸手擦了擦她的眼角。
依萍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流泪了。
她赶紧别过头,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抹脸。
“我就是……就是想家了。”她随便找了个借口。
这个借口,却让明镜更加心疼了。
“是啊,你一个人在上海,无亲无故的,现在又……唉。”明镜没再说下去,只是把那碗冰糖雪梨推到她面前,“快趁热喝了吧。喝完了,要是还觉得心里不舒坦,就跟大姐聊聊天。不想说也没关系,大姐就在这陪着你。”
依萍看着眼前这碗清甜的糖水,看着身边这个真心实意关心自己的大姐,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下。
她扑进明镜的怀里,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她不能说出真相,不能解释自己的痛苦。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借着“想家”这个由头,将所有的压抑和苦楚,都宣泄在明镜温暖的怀抱里。
明镜什么也没问,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