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一夜未眠。
他换下了那件沾染了血腥和硝烟气息的西装,穿上了一件深色的居家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戾气,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燃尽的烟头,那是他在依萍和书房之间来回奔走时,仅有的能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的方式。
依萍的高烧还没有退,一直处于昏睡和呓语的状态,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一些模糊的词句。有时候是“快跑”,有时候是“小心”,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却让明楼的心一次次地揪紧。
明楼守了她一夜,为她更换冰毛巾,喂她喝水,看着她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脸颊,听着她不安的呢喃。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她额头上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明楼大概不知道,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直到天快亮时,她的体温才稍微稳定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缓,这才让明楼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许。
明诚推门进来,将一份早餐和一杯热牛奶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大哥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紧绷的下颌线条,心里一阵发紧。
“大哥,吃点东西吧。”明诚的声音很轻,带着担忧。
明楼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声音沙哑地问:“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明诚的神色同样凝重,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昨晚樱花专列在距离上海市区三十公里处发生爆炸,七号车厢被完全炸毁,列车脱轨,死伤惨重。根据76号和特高课的内部通报,现场发现了军统行动的痕迹,按照我们这边掌握的情况,这个行动组,是军统''毒蝎''小组。”
明楼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后续情况呢?”他问,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怒火。
“行动后,''毒蝎''小组兵分两路撤离。一路,也就是引爆炸弹的执行者,已经安全撤回了法租界的据点。另一路……”明诚顿了顿,看了一眼大哥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另一路,是明台和另外一名女性成员,他们在撤离时遭到追击,中途……有人掩护他们离开,之后他们也安全返回了。”
有人掩护他们离开。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明楼的心里。
那个掩护他们的人,就是依萍。
因为明台是他的弟弟,依萍没办法对明台不管不顾,所以她自己中了一枪。她明明可以置身事外。
明楼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几乎能想象出昨晚那惊心动魄的场面,依萍是如何在枪林弹雨中,将明台和他的同伴推向生路,而自己却迎向了危险。那一枪,本该打在明台身上,却被依萍替他挡下了。
“那个女成员,是谁?”明楼沉声问道,睁开眼时,眼中是化不开的阴霾。
“是程锦云。”明诚吐出这个名字,神色有些复杂,“她是我党潜伏在上海的同志,之前联系黎叔确定的行动人员。”
程锦云。
明楼想起来了,之前汪曼春的钓鱼行动,程锦云负责转移牺牲同志的家属时,误打误撞怀疑过依萍的身份,后来还明目张胆地跟踪过依萍。当时依萍回来后和自己说过,这位同志的跟踪技术实在堪忧,行事过于天真,简直就像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她一样。
当时依萍就觉得程锦云同志很不专业,晚上和他说了这件事,自己也和情报组那边反应过这个情况,强调在敌占区的隐蔽战线工作,不专业就意味着送死,不仅是她自己,还会连累其他同志。
他以为,红党这边已经将人调到后方了,或者至少安排到相对安全的岗位,没想到她还在上海,还参与了这次如此危险的行动。
“大哥,”明诚察觉到了明楼的疑虑,赶紧补充道,“我查过程锦云在上海的行迹,她和明台之前没有任何交集。这次的任务,也是两条完全独立的线。军统炸专列,我们这边是另外的任务目标。他们会遇到,应该是意外。”
“意外?”明楼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嘲讽,“我看是不专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渐渐明亮的天色。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条条线索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程锦云是我党的人,她的出现,是组织上的安排,为了配合这次的行动,或者有别的任务。但她这已经是第二次表现出她的不专业了。第一次跟踪依萍时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意图,这一次会和明台遇上,一定是她的身份在明台面前暴露了。
他们这样的身份,任何一点粗心大意,都会带来致命的破绽。在这个敌人眼线遍布的上海滩,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生死的分水岭。
所以,在自己明确反映过这个问题的情况下,她还能继续参与这样的任务,是她有什么别人不可替代的地方吗?还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