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仲春坐在自己的老板椅上，手里的雪茄已经燃了半截，烟灰摇摇欲坠，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脑门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也安稳不下来。
自从上次在76号门口，被明诚堵着放走了明镜和陆依萍之后，他就一直寝食难安。紧接着，明楼亲自上门，当着他所有手下的面，废了一个特务的手腕，还亲手枪毙了他的心腹队长赵四。
那一枪，仿佛不是打在赵四身上，而是打在了他梁仲春的脑门上。
明楼的手段太狠了。杀鸡儆猴，这只猴，就是他梁仲春。
这些天，他走在76号的走廊里，总感觉背后有人指指点点。行动处的那些手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敬畏，现在，多了几分看好戏的轻蔑。他这个行动处处长，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被人踩着脸打了，威信扫地。
更要命的是，汪曼春那个女人，自从霞飞路行动失败后，就跟疯狗一样，逮谁咬谁。好几次在藤田先生面前给他上眼药，说他办事不力，纵容家属，与抗日分子有牵扯不清的嫌疑。
他梁仲春是贪财，是好色，可“通敌”这顶帽子，他戴不起。
“处长，明秘书的车，到楼下了。”一个心腹手下敲门进来，小声报告。
“来了？”梁仲春一个激灵，手里的雪茄掉在了桌上，烫出了一个小黑点。他手忙脚乱地把雪茄捻灭，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些天，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明楼服个软，赔个罪，可又拉不下这张脸。明楼那边也一直没动静，这让他更加惶恐。不怕你打，不怕你骂，就怕你惦记着。明楼这种人，不动则已，一动就是要人命的。
今天阿诚过来，名义上是给他送一批货，但梁仲春心里清楚，这是明楼那边递过来的梯子。他要是不接着，下次再想找台阶下，可就难了。
“快，快请进来！”梁仲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亲自迎了出去。
阿诚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不紧不慢地走上楼梯。他看到梁仲春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心里便有了数。
“梁处长，公务繁忙啊。”阿诚笑着打招呼，仿佛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哪里哪里，都是为新政府效力嘛。”梁仲春热情地将阿诚让进办公室，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明兄弟，你可是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穷地方来？”
“梁处长说笑了。”阿诚将皮箱放在沙发旁，“您托我办的事，幸不辱命。东西都在这儿了，您点点数。”
梁仲春的目光落在那个皮箱上，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这箱子里都是些紧俏的西药和洋酒，转手一卖，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但今天，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搓了搓手，凑到阿诚身边，压低声音道：“阿诚兄弟，上次那件事……你看，是我梁某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明部长。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动声色地塞到阿诚手里，“这是哥哥的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喝茶。还请阿诚兄弟，在明部长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我梁仲春对明部长，那是绝对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阿诚掂了掂信封的厚度，脸上的笑容不变，却没有收。
“梁处长，你这是做什么？”他把信封推了回去，“你我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你放心，大哥那边，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真的？”梁仲春将信将疑。明楼那雷霆手段，可不像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当然是真的。”阿诚的语气十分诚恳，“大哥说了，他那天之所以发那么大的火，不是冲着你梁处长。而是因为那帮不开眼的东西，动的是明家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们连明家的脸面都敢踩，不给点教训，以后这上海滩，谁还把我们新政府放在眼里？”
这番话，和明楼对汪曼春说的，几乎如出一辙。但听在梁仲春耳朵里，却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不是针对我，是为了立威，为了明家的脸面。这就说得通了。
“大哥还说，”阿诚继续说道，“76号里，鱼龙混杂，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汪处长那边，最近风头正盛，可做事太急，不懂得转圜。行动处和情报处，本该是相互配合，现在却弄得跟乌眼鸡似的。大哥的意思是，以后，行动处这边，还需要梁处长你多多费心。我们经济司这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梁处长你尽管开口。”
这番话，信息量就太大了。
既是安抚，又是拉拢，还顺带着踩了汪曼春一脚。
梁仲春是什么人？人精。他立刻就听懂了明楼的潜台词。明楼这是不满意汪曼春一家独大，想要扶持他梁仲春，来制衡汪曼春。
他要的，是76号内部的平衡，而不是铁板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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