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最近那些权贵太太的圈子里,有些风言风语,只说她明氏的人经常订购花篮送进了大上海舞厅。
收花人,是一个叫白玫瑰的歌女。
送花人,虽然并未明说,但她知道那些人说的是明楼。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茉莉花茶香,却没能让她胸口那股紧绷感舒缓分毫。
那并非愤怒,而是一种冰冷尖锐的警觉。
一个歌女只是小事,一个消遣。
消遣总归是可控的。
汪曼春不是。
只要那张卡片上写的不是那个女人的名字,不管送的是白玫瑰还是红玫瑰,明家的天,就还没塌下来。
可一根脱了线的头,终究是隐患。
她将公文推开。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是时候回家,处理一下家事了。
黑色的别克轿车无声地穿行在法租界的街道上。
一场雨刚洗过这座城市,空气湿润而洁净。
路灯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涂抹出长长的光痕。
明诚握着方向盘,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的路。
明楼坐在后排,像一尊雕塑,凝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
一缕旋律在他的脑海里盘桓不去,一个女人的歌喉,正娓娓道来一段无法被遗忘的过往。
往事难忘。
那首歌是一把钥匙,撬开了一间他早已亲手封死的房间。
房间里,是汪曼春。
关于她的记忆是一柄双刃剑。
一面是真实的隐痛,是一段过往的残影。
另一面则是锋利冰冷的,是任务必需的工具。
她很快就要回来了,去七十六号,那个毒蛇盘踞的巢穴。
他得去见她。
他也要提起那段被歌声反复吟唱的往事。
因为他要利用那段让他们忘不掉的往事。
只是大姐那边……
轿车缓缓减速,拐进了明公馆的车道。
整栋宅子灯火通明。
亮得有些不同寻常。
明诚从后视镜里投来一个担忧探寻的眼神。
明楼的面部轮廓没有丝毫变化,他也摸不着头脑,按理说,这个时候,大姐早该休息了。
今日这么晚,发生了什么事?
车还没停稳,公馆的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门房站在门口,身形绷得有些不自然的笔直。
这不是迎接。
这是传唤。
屋内的空气沉重,凝滞。
明镜端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双手交叠,安放在膝头。
没有看报,也没有喝茶。
她只是在等。
这种姿态,永远最令人心悸。
“大姐。”
明楼一边脱下大衣,一边开口,声线平稳。
“大姐。”
明诚跟在他身后,落后一步。
明镜没有立刻回应,视线从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在明楼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回来了。”
这不是一句问话。
“阿诚,你去厨房看看,汤炖好了没有。”
她的指令轻柔,却不容置喙。
明诚迟疑了一下,看向明楼。
“去吧。”
明楼微微颔首。
明诚转身离开,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寂静在空气里拉伸。
明楼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的空间充满了无形的张力。
“公司的事都处理完了?”
他主动开口,试图打破这份沉寂。
“公司的事,什么时候都处理不完。”
明镜终于有了动作,她拿起桌上的茶壶。
瓷器发出清脆的碰击声,她倒了一杯茶。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短暂地模糊了她的容颜。
“倒是你们,在外面的事,似乎比公司还要精彩。”
明楼的坐姿没有改变,隔着那片氤氲的白气与她对视。
“大姐指的是什么?”
“我今天听说了一件新鲜事。”
明镜将茶杯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茶汤是浅淡的金色,散发着清香。
“说我们明家大少爷,风流倜傥,一掷千金,给大上海的歌女送花篮。”
她的话语,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指责的意味。
这恰恰是她最厉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