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轿的看小太监远远跑回来,熟稔地示意轿夫抬轿启程,那小太监两步进入随轿队列,紧贴着轿板,对里头道:
“爷爷,帖子没送出去。”
里头传来一个声音,语气没什么波澜:
“他不识相?”
这话小太监不知如何答,只能照实说了,他道:
“咱们在青州的暗桩查得不错,他是个风流成性,不谙规矩的,只是此人浅薄,奴婢要给他递贴,他竟说什么得要孙公公全了他的心愿,替他找三百两银子买沈周的一幅画,他才收帖,这三百两银子倒不妨事,只是但凡是个要脸的,不会在大街上问人要
钱。爷爷跟这样的人结交,折了爷爷的脸,司礼监的祖宗们怕也要不高兴。”
轿子里面一时没动静,片刻后,传来了一声书页翻动的脆响,那小太监乖觉地继续道:
“依婢子看,这是个纨绔,凭着家里的官荫才去的国子监,别人瞧不上他,只跟他酒肉,他还真当自己有脸,今日敢为一幅画就
当街索贿,卖了家里,日后难保就不会为了别的卖了咱。”
这回轿子里的人很快给了话:
“你怎知他不是装的?人家瞧不上你,宁可装疯卖傻,也不接你的帖子。”
岂止是看不上一个太监,多半是所有这样半人半鬼的,都瞧不上。可轿子里的,偏偏不是阉人,名为孙公公公伴当,却是实在哪
样部位都不缺的常人。所以话里话外,他只把小太监兜进去了。
那小太监一仰头,从鼻子里嗤出口气来,道:
“他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他。爷爷有所不知,这些自诩清流若只为了跟咱们周旋,多半是不会真损了自己名声的,可方才我一
去,就看他与一女子并辔而驾,那女子所着不是华服,身量瘦弱,不是个金贵的。他养着这样的女人,也不避人,带到大街上来
现,授人以柄,他有什么清誉?还是色令智昏的蠢货罢了,咱们上赶着,什么都得不着不说,再带累了人。”
轿子里又没了动静,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传来翻书的声音。小太监知道这是此事不必再提的意思,默默垂首,跟着随轿的众人
继续朝吴同知府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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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克行还记得,他是八岁时对父亲说,要到国子监读书的。
荫补一子入监,是三品官高彦韬所受的皇恩,听起来轻松便宜,但荫补者实是走了后门,常叫人看不起。
彼时高彦韬升任都察院要职不久,他资历太浅,升迁又太快,从他钻营儿女婚事便可看出,此人并不如面子上那般纯然刚正,而
当他置身庙堂恐怖的官员斡旋之中时,他仍要分心为俸禄供养不起的那一大家子攫利。
对清流,他要纳投名状;对阉宦,他要拒而自保;对皇室,他要示弱服软;对天下人,他要人看不出自己是如何富贵起来,却又
同时忠直廉洁,家风清正。
归根究底,他需要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一个能轻易拿捏,又要不了他命的污点。
这个污点会在明面上与他离心离德,屡遭痛斥,背地里却打点一切,撑着高家的富贵。
为使高家门楣始终高不可攀,而他自己又问心无愧,高彦韬给这个“污点”量身算计了人生。此人将凭借高家的官荫进入国子
监,不需有什么实质的功名,只等时机到了,再以陆家的官荫,无忧无虑地安享一个六品闲职,一生平安。
代价是,他的仕途将彻底止步于一个六品微末之流,永无入阁之望。更不用谈报复和理想。
因为这个已制定好的人生,此人会变成一枚弃子,至于弃子的人选,高彦韬心中有三个。
没错,他要在三个儿子之中舍出一个儿子。
大儿子天纵奇才,他舍不得,高家前途全在他身上。二儿子也敏慧,又心思细,是个点探花的料子,他也有些不舍。但那三儿
子……陆家绝没有为杨怀薇的儿子让官荫的道理。
就在高彦韬犹疑难决之际,八岁的高克行走进了书房,主动跪求父亲,荫自己入监。
打那以后,这弃子的人选定了。
高克行从那一天起,将永远生活在高家光耀投下的阴影里,始终,至死,都是高家不成器的二儿子,是高彦韬唯一的污点,是叫
皇家拿捏他的一个软肋,叫宦官们退避三舍的一面盾,是装脏污的一只桶。
从此,他得到什么都很轻易,失去什么也很轻易。
同知府正门,高、鹿二人下马。
本朝雅集男女不同席,也不从同一门入内,无论男客女客,都按身份有抵达的时间,身份越贵重,就越要迟,按高克行对今天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