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钗要留鹿啄在她的小炕上挤一挤,但鹿啄先应了原棠下钥前要回去,故而始终推拒,最终只借了一把伞,独自撑回拱辰轩。
是夜,鹿啄辗转于噩梦之间,几番惊醒,伸手去寻鹿苓,但只有落空。此后,睁眼到天明。
高克行又是在早食期间来的,带着书童,精心装扮,他也不与任何人客套,自己捡了个座儿,剥着鸡蛋对高克正道:
“我要赴雅集,你把阿啄借我,回来还你。”
前半句话高克正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便没什么反应,顿首算是他已知晓,可后半句话出口,高克正手中筷子却是一抖,他抬头
问:
“清影、素馨两位姐姐,都病了?”
不病没道理借他的丫鬟。
“没病,容光焕发,比你还精神十倍。”高克行放下鸡蛋,“你不去雅集,就不叫你的丫头见世面?她都笨成什么样儿了?”
说话间高克行抬手点指鹿啄,后者无动于衷。
“原棠是从家里带来的,哪样的人也见过,但这个实在什么都不懂,你不信可以问问她,知道雅集是什么吗?”
不必问,一定不知道。
高克正心知是这个道理,阿啄曾经只是一个外院扫地的,别说雅集,就连丫鬟们私下设宴吃酒她都尚不在受邀之列,以后回了京
城,难免要有这样的场面,他自己还不能周全自己,又怎么顾得上阿啄在雅集中的交际,可别叫她漏了怯,要伤心上好一阵子。
“那我带阿啄去吧。”
毕竟他跟大哥二哥都是不同的,他会努力照顾阿啄,其余两个不会。
高克行面色不动,又把鸡蛋拾起来,垂眸剥着,头也不抬,自如道:
“好啊,那敢问这位公子,今日雅集,群贤毕至,听闻不仅有丹青妙手献上新作,更设有流觞曲水之戏。但不知贤弟腹中锦绣,
可曾备下几许?今日又是否诗兴勃发,也能叫愚兄一饱耳福啊?”
高克正的脸由白转红,逐渐滴出血色。
有人不爱去雅集,是因为疲于应付;有人不爱去雅集,单纯是怕丢脸。刚刚还在想鹿啄漏不漏怯的高克正立时反应过来自己的怯
也不小,只得给哥哥作揖道:
“二哥何必笑话我,你带阿啄去见世面也是为了我,我无有不依的。”
高克行微笑,把鸡蛋往桌子上一拍,对着鹿啄伸手:
“行,走了。”
虽说是答应了二哥,但高克正隐隐有些不放心,眼睛追着鹿啄,见原棠小声跟她交待完,递上帷帽,自己又在她经过时轻声道:
“去了要多听二哥的话,但也不必太纵他,他要使唤你使唤得厉害,自己要知道躲,明白吗?”
鹿啄点了点头,犹豫一瞬,把高克行剥好的鸡蛋塞到高克正碟子里,转身追高克行而去。
等回来之后,她有心教高克正射柳,如若一日大厦倾倒,高克正再不能投靠殷碧,她又离开高府,这是高克正保下家中生母幼
妹,以及全然纯善的原棠一干人唯一的办法。鹿啄不想在啜狗山之外,又多一重梦魇。
从拱辰轩到府门,高克行罕见的一言不发,他走在前头,鹿啄和书童并排在后头,出了府,就见府门前停着两匹马,一红一黑,
并辔而立。
书童不明就里,上前伺候高克行上马,托着他的手问:
“今日大爷也去?”
高克行摆开他的手,利落上马,答:
“他去就坐车了,你爷我钱多烧得慌,专给爷们儿买马?不让他给我买就不错了。”
书童听出言下之意,不可思议地回头望了望鹿啄,这一回头,却看到了更令他惊骇的一幕。
只见鹿啄并未走向黑马的马镫一侧,她甚至没有用目光去寻那马镫的位置,行至马匹身旁,她一手搭鞍,右脚点地,脚踝向内侧
一旋,左脚借力腾空而起,人瞬间落在马背上,只在瞬息之间,没有一丝响动,甚至连马都没有移动分毫。
此处的马夫、小厮,连着那个书童,都曾见过少爷和老爷们上马,其中不乏连滚带爬,乱攀乱踩之辈,也有行伍出身,利落潇洒
的。
但像这一位,若不是那黑马在感知到身上有人后移动了寸许,都不能让人察觉出之前有个人站在地上的,他从未见过。
惊骇之余,书童去看自家少爷,没想到后者全然没有一点惊讶,笑着牵了牵缰绳。
高府门楣渐渐远去。
高克行的排场不大,与他精心打扮后越发隆重的俊美相比,并不相衬,只一个书童在两匹马中间夹着,一会儿看左,一会儿看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