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在缩短,通道尽头的景象却如同坏掉的灯盏,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暗淡一分,范围也向内收缩一圈。驼队众人朦胧的身影跟着扭曲拉伸,几乎难以辨认人形。
光晕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遥不可及。它的边缘正肉眼可见地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灰白光点,迅速湮灭在沉黯的背景里。内部驼队的影子只剩下最后一点模糊的轮廓,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巨石,涟漪扩散,行将破碎。
几乎是在濒临崩溃的极限前一秒,扎木合那顶翻毛皮帽的轮廓终于不再仅仅是虚影。浑浊的光线骤然一清,裹挟着漠北夜间刺骨寒意的风灌入肺腑,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清凉。脚下传来坚硬冻土的踏实感,不再是那令人作呕的凝胶搏动。
他们站在了黑庙巨大的阴影之下。月光惨白,将庙宇崩塌的断壁残垣镀上一层冷硬的银边。空气里残留着硫磺与焦糊的气息,与盐原的腐浊截然不同。听见异动,还在来回踱步的扎木合立刻转过身,皮帽下那张被风沙刻蚀的脸先是愕然,再是惊恐——他看见了李不坠臂弯中那失去一臂、面无人色的少年。
“陈…陈仙长?!”扎木合的声音劈了叉,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踉跄着冲过来,却在几步外硬生生刹住,目光惊恐地在陈今浣空荡荡的右肩和颈间那道狰狞红痕间游移,仿佛看到了某种比黑庙本身更可怕的造物。
李不坠没理会扎木合的惊骇,小心地将陈今浣安置在一块相对平整且背风的巨大庙基残石旁。少年一沾地便蜷缩起来,后背贴着石面,左手下意识地按在断肩上方,手指止不住地痉挛。他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重的阴影,下唇已被咬破,渗出一丝暗红的血线,混着滚到嘴角的汗珠滑落。
“水。”李不坠的声音沙哑,朝扎木合伸出手。
扎木合如梦初醒,慌忙解下腰间的皮质水囊递过去,眼神依旧带着惊疑不定。李不坠拔掉木塞,没有递给陈今浣,而是自己先含了一大口。冰冷的雪水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滑过喉咙,稍稍压下胸中的烦闷。他俯下身,一手托住陈今浣的后颈,一手将水囊口凑近他干裂出血的唇边。
“喝。”命令简短。
陈今浣眼皮颤动了几下,费力地掀开一条缝,涣散的瞳孔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水囊口上。他微微偏头,避开了,嘴唇无声地开合:疼,咽不下。
李不坠眉头拧紧,托着他后颈的手掌感受到皮肤下细微的战栗和异常的高热。他不再坚持,收回水囊,自己又仰头灌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管,平定了胸中翻腾的燥火,却浇不熄那份阴燃的焦灼。
驼队众人沉默着忙碌,似有若无的视线偶尔会在陈今浣空荡荡的右肩处交汇。他们忘不了几日前庙门前那场血腥惨烈的献祭,忘不了眼前这个少年被撕碎时疯狂的笑声。此人明明应是已然死去,就像阿吉那样。
可为什么,他活了下来?
难道他……有人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战,迅即甩掉脑海中盘踞的不安念头——仙人的事,岂容凡人妄测?
另一边,欧阳紧舍弃了那柄不属于自己的断刀,靠在一根倾倒的庙柱旁。银甲上的冰晶在月光下闪烁,她闭着眼,手指用力揉按着两侧太阳穴。颅内的剧痛并未因脱离盐原而平息,斥候队长冻裂的手指、雪地上巨大的三蹄印、岩石上潦草刻画的扭曲符号……这些破碎的画面与楚伦楚鲁那刻满亵渎符文的颅骨反复撕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蜷缩的少年。斥候队长的血、楚伦楚鲁的骨刻、漠北瘟种的源头——这一切线索,最终竟以如此诡谲的方式,暂时锁在了这具残破的身躯里。她需要理清,那用整支玄甲斥候队性命换来的、语焉不详的“封印”与“三”,究竟指向何处。是那三个倒三角排列的锚点?还是别的什么?
月下,众人各怀心事,无人言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规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黑庙废墟死寂的夜。蹄铁敲击冻土的脆响在空旷的荒原上异常清晰,迅速逼近。
驼队众人立刻警觉起来,扎木合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李不坠抬眼,目光穿透昏暗的夜色,锁定了声音的来处。
三骑快马冲破薄雾般的月色,如离弦之箭直抵庙基残石之下。当先一骑猛然勒缰,健马长嘶人立,喷出大团白汽。马背上是个身披玄色鱼鳞软甲的精悍汉子,年龄三十许,面庞瘦削,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劈,一双眼睛在暗夜里精光四射,迅速扫过狼藉的现场和蜷缩在地的陈今浣,最后定格在李不坠身上。
“赤刀、高魋结、玄色劲装,阁下便是金吾卫录事参军提到过的李不坠?”汉子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公门武人特有的利落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