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思归
    死寂重新主宰。只有陈今浣压抑的抽气声,断臂处盐粒摩擦的细响,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

    李不坠第一个动作。他跨步上前,不是搀扶,而是直接扯下自己染血的衬里,内层相对干净的棉布被他三两下撕成长条。他动作近乎粗暴地将陈今浣按坐在冰冷盐壳上,单膝跪地,用布条缠裹住那不断析出盐粒的右肩断口。布条很快被渗出的秽浆浸透,染上诡异的暗色。

    “你的手…还能长出来?”

    少年左手撑地,试图站起,却被压住肩膀摁在原地。无奈,只好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用口型说道:能。喂我。

    李不坠手上动作不停,力道沉实地将布条末端扎紧,打了个死结。赤瞳掠过少年惨白的脸和紧闭的唇线,那无声的“喂我”口型还刻在空气里。

    “等着。”李不坠嗓音沙哑,起身走向被丢弃在一旁的褡裢。褡裢半埋在晶尘里,他弯腰扯出来,抖落沾附的盐粒,探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硬冷的陶罐和油纸包裹的干硬肉脯。他撕开油纸,掰下一块边缘焦褐的肉干,又拔开陶罐木塞,浓烈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走回陈今浣身边,蹲下身子将肉干递到唇边,对方却不为所动。少年直勾勾地看着他,再度开口:不是。吃人。

    李不坠捏着肉干的手指僵在半空。褡裢粗糙的麻布纹路硌着掌心,劣酒的辛辣混着盐粒的腥气直冲鼻腔。他看着陈今浣,少年颈间的红痕在褪色天光下异常刺眼。刺鼻的酒气悬在两人之间,被盐雪?原的风一吹,散成一股颓败的迷醉。

    并非玩笑,他的目光正徐徐转向一旁那具萨满的尸体。

    “不许看那边。”李不坠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围的气温降至冰点。他手腕一翻,硬将那焦褐的肉干塞进对方微张的齿间,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肉干粗糙的边缘刮过唇舌,陈今浣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未吞咽,而像是野兽嘴里被强行塞入异物时的本能排斥。他偏过头,“呸”的一声将肉干吐在灰白的盐壳上,拉出一串长长的唾液。左手指尖神经质地抠抓着右肩断口处勒紧的布条,布条下渗出的暗色浆液正缓慢地洇开,将棉布染成更深的污斑。

    沉默笼罩下来,比之前青红皂白在场时更加沉重。风掠过盐原,发出单调的呜咽。吴命轻见掌心魂火的黑膜已然消失,便收起月霖的残魂缓步上前。他停在几步外,灰白的眸子掠过地上蜷缩的少年,又扫过萨满僵死的躯壳,最后落在李不坠紧绷的脊背上。

    “秽躯不灭,饥火难熄。强压,徒增其苦,或致理智崩解——压抑其本能,如以沙筑堤阻遏海啸。堤溃之时,便是神识湮灭之始。” 他看向李不坠握拳的手,面色同语气一样毫无波澜,缓缓补充道,“强留其‘人性’,代价或是彻底失却其‘人心’。”

    李不坠没有理会背后传来的无情解说,而是盯着地上那团沾满唾液的肉干,劣质油脂在灰白晶粒上晕开一小圈污黄。

    他沉下气,用身体霸道地填满少年的视野——壮硕的胸膛,染血的衣襟,还有那双赤焰不灭的瞳孔。“看着我。”他空着的右手探出,不是去扳少年的下颌,而是稳稳压住对方紧抠伤口的左手手腕。触手一片刺骨冰凉,皮肤下搏动的不是血脉,是某种混乱粘稠的流质。“这里。”李不坠的手没有移开,赤瞳锁住那双翻涌着非人渴望的眼,“你的火,你的刀,你的人……都在这里。”

    陈今浣的手指在他掌下徒劳地挣动了几下,指甲一次次刮过掌心。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的双眼逐渐聚焦,倒映出李不坠近在咫尺的脸——那里面翻腾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怜惜。他的注视,比任何事物都更令人无所适从。

    少年的嘴角神经质地抽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又像是想扯出惯常的讥诮,最终,只拉出一个僵硬的凹陷。一滴清泪,终于滚落。

    正想靠近给他一些心头血的泠秋看到那滴泪,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并起的剑指,缓缓垂落。到了嘴边的话,也临时改口:“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找到来时的路。”

    尾音被盐原上骤然卷起的风扯碎。风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腐浊气息的流质,它裹挟起更细密的晶尘,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细微而持续的麻痛。褪去荒主之影同化威压的盐原,并未恢复生机,反而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摊开的旧皮纸,显露出底下更深沉的褶皱与沟壑。远处,那些曾被绝对灰白抹平的起伏盐丘,轮廓在流动的铅云下重新显现,带着一种历经磨蚀的钝重感。

    陈今浣的挣动突然停了。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颅无力地垂靠在李不坠按着他肩膀的手臂上,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只剩下细微的颤抖。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还残留着自戕时挖下的血浆,就这样探入自己破碎的赭衣怀中,摸索着什么。

    几息之后,他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边缘磨损、色泽沉黯的骨制笏板。笏板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中心处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金色琥珀。琥珀内部,凝固着几缕如同干涸血丝般的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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