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李不坠的声音像是从冻土里硬生生刨出来,语气几乎结冰,“欧阳壬那老狐狸,用他亲兄弟的魂当饵,拿亲侄女的命做钩,就为了引我们来填这口不见底的棺材?”他试图从那张苍白的面皮下寻得一丝动摇,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疲惫与洞悉的冷光。“证据呢?就凭这把烂在泥里的破刀,几根发霉的丝?”
少年微微偏头,避开李不坠那几乎要灼穿人的视线,眼里没有波澜,只倒映着断刀旁那几缕从朽木缝隙里探出的油润灰绿丝絮。“证据?李大捕头,这鬼地方,连脚下的地都在吃人,你要什么样的铁证?是欧阳郎中亲笔签下的卖侄契书,还是他站在黑庙门口给你挥手送行?
线索是死的,人是活的。引路石对着亡兄之名念,指向的却是侄女失踪之地——这本身就透着邪性。寻常人寻根溯源,为何要借亡魂指路?除非……”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牵扯得尚未完全凝实的胸腔一阵细微痉挛,“那亡魂的终点,本就是陷阱的入口。欧阳紧,不是迷路,是被那半块浸透了至亲之血的骨头,一路引到了黑庙后的天镜边上。而这路,从来就不是给能活着回来的人准备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刀身上攀附的暗红经络微弱地搏动了一下。灼烫的气息艰难地驱散着周遭蚀骨的阴寒,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悚然。
眼下回想起来,欧阳壬那张枯槁脸上每一次细微的抽搐,每一次叹息,左颧下那道灰绿脉络每一次不易察觉的搏动,全都蒙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算计色彩。
李不坠沉默地看着断刀,刀柄末端那点干涸的深褐污渍,此刻在他眼中放大,幻化成无数狰狞的可能:是持刀者最后喷溅的热血?是兽缇子口器滴落的粘涎?抑或是……某种更肮脏交易留下的印记?
“就算老东西包藏祸心,”李不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般的嘶哑,“他图什么?欧阳紧是他亲侄女!镇妖司未来的顶梁柱!折了她,对他有什么好处?!”
陈今浣嘴角扯动了一下,却没能扯出一个完整的表情。他微微阖眼,似乎将仅存的气力都沉入体内那片混乱的淤流。几息之后,才缓缓开口道:“好处?呵、李大捕头,你太高看人心,也太小看规矩了。那东西,一旦披上官袍,坐上了那个位置,它自己就成了规矩本身。规矩吃人,从不管亲疏远近,只看……合不合它的胃口。”
他抬起一只崭新的手,伸出食指点向头顶——那里本该是地板的位置,此刻却悬垂着半只凝固在深褐污迹中的巨大兽蹄印。“看见那蹄子印了么?兽缯教剥皮种缯,把自己变成不人不兽的鬼东西,图的又是什么?是力量?是长生?还是……仅仅为了在‘规矩’面前,能多喘一口气?”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与面貌不符的疲惫,“欧阳壬坐在镇妖司那间不见天日的暝晖斋里,案上摆着‘正心明法’的匾额,手指摸的却是酸枝木上的陈年血划痕。他比谁都清楚那东西的可怕,也比谁都明白,有些规矩,是喂不饱的。”
李不坠顺着那指尖望去,倒悬的兽蹄印狰狞地压在视野上方,如同悬顶之剑。陈今浣的话无比尖锐,一下下凿击着他固有的认知壁垒。“你是说,老东西也被那‘规矩’套住了脖子?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或许吧。也可能…他早就是规矩的一部分了。左颧下那道灰绿的线,你看见了吧?像不像一条吸饱了墨汁的蚂蟥?”少年低笑一声,抬起眼,目光穿透倒置空间的昏暗,又看到了那张枯如橘皮的脸,“那东西,在他说话的时候,会跳。”
李不坠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一幕:当陈今浣在暝晖斋点破欧阳紧只身赴漠北时,欧阳壬左颧下那道细微蜿蜒的灰绿脉络,确实轻微地搏动了一下。当时只道是情绪激动,如今想来,那搏动更像是某种……活物对关键词的回应。
“所以说,”他的声音如盐渍般干涩,“欧阳紧成了祭品?她叔父用她的命,去填那东西的胃口,只为换取暂时的安宁,或者……更进一步?”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比嗅到兽缇子的腥臊更令人作呕。
“也许是,也许不是。”陈今浣的声音飘忽,身体又下滑了几分,倚靠的办公桌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太近了,离那东西的根脚太近了。近到让某些‘规矩’,感到了威胁。”他转向李不坠,眼中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悲悯的神色,“就像王槐,录事房的主簿,他送瘟种符盒,是真奉了宫里的旨意,还是——成了另一条被无形链子勒紧,最终窒息而死的狗?”
倒置的空间里,二人忽感到一阵眩晕,脚下光滑倾斜的地面似乎在微微蠕动。不是错觉,覆盖其上的那层凝胶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