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他走到陈今浣身侧,弯下腰,没有询问,只是伸出右手,抓住少年一只相对完好的上臂——入手冰凉滑腻,皮肤下仿佛没有血肉,只是空壳包裹着死物。
滚烫的触摸让陈今浣不禁浑身一颤,双眼睁大了几分,难以置信地转向他,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
“指路。”李不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臂发力,将陈今浣那仍在修复的残躯硬生生从档案柜上扯了起来。秽浆顺着撕裂的赭衣下摆滴落,在胶膜上砸开小朵的污浊之花,旋即被吞噬。少年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软绵绵地倚靠在李不坠臂弯里,破碎的胸腔紧贴着男人坚实的肋侧,黑浆的冰冷与血液的滚烫形成诡异的交织。
“嘶…轻点。”陈今浣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倚靠着的肩头衣料,“左边那堆…像被嚼过的账册后面……”他艰难地抬起下巴,指向那片盐晶与金属纠缠的废墟一角。
李不坠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你确定?那儿就只有堆垃圾而已。”
“嘘——”陈今浣忽然侧耳,身躯瞬间绷紧。有一种极细微的震颤,顺着靴底爬上来,麻酥酥地钻进他的脚心。那层凝胶薄膜的脉动节奏也起了变化,不再是均匀的起伏,某处边缘正不易察觉地加急鼓胀,推挤着上方覆盖的灰白盐晶,发出细碎的冰层挤压般的呻吟。
“来了。”他低语,深黑眼瞳锁住左前方的废墟。那里,一片约莫丈许见方的盐壳正缓缓隆起、龟裂,底下暗红的髓质层如呼吸般鼓凸,将盐晶顶得簌簌滑落。裂缝深处,不再是单一的灰色硬质地面,而是显露出一片扭曲纠缠的管线与破碎的石膏板残骸——像是某个房间的天花板被整个撕下,颠倒着嵌进了盐壳之下。
李不坠刀横身前,暗红经络在刀身无声攀缘,蒸腾的热浪将飘近的盐雾逼出尺许空白。他盯着那片翻腾的裂隙,沉声道:“有门?”
“是新的裂痕——快走,趁它还没合拢!”
盐壳撬开的同时,二人脚下的地面也在加速蠕动。李不坠来不及细想,搂着怀里的人纵身跃入。下坠不过一瞬,靴底便砸在某种倾斜的硬物表面,震得小腿发麻。眼前是个倾倒的世界。墙壁横陈于脚下,沾满污渍的壁纸图案扭曲地铺展。头顶曾是地板的位置,此刻悬垂着断裂的灯线、翻倒的桌椅残骸,还有大片泼洒状冻结的深褐色污迹,如干涸的血瀑。
而在他们头顶上方,本该是天花板的位置,此刻却像地板般铺展。一块巨大且边缘参差的深褐色污渍中央,赫然冻结着半只蹄印。形状似牛非牛,趾爪轮廓尖锐得瘆人,深深压进朽烂的木地板纹理里,周围还溅射着细小的、早已冻结的暗红冰晶。
“兽缯教的东西踩过这儿。”李不坠嗅到了上方的臭味,警惕地仰头,赤瞳收缩。那蹄印透着一股蛮荒的邪气,绝非寻常野兽所能留下。
“不止踩过。”陈今浣的目光则移向蹄印旁。几缕细若发丝的灰绿色絮状物,犹似有生命的霉斑,从木地板的裂缝中蜿蜒探出,在恒定冷光下泛着油润的微光。它们缠绕着一把断裂的直脊长刀,刀身狭长,刀刃崩碎,靠近护手处的吞口上,雕刻的狴犴兽首只剩半边,却依旧狰狞。“镇妖司制式佩刀……看这豁口,是被硬生生咬断的。”
李不坠松开怀里的少年,大步上前,刀鞘拨开几片悬垂的碎木:“这是谁的刀?欧阳将军善使枪,入此险境,必不可能使用不趁手的重器。”
“认不出。”陈今浣指尖拂过残缺的狴犴吞口,冷硬的金属触感下,一丝被秽气彻底污浊的凛冽残韵萦绕不散。“但据我所知,能挥动这种制式重刀的,司里不超过十人。刀断在此,人……”刀碎身殒,不言而喻。
他停顿片刻,喉咙里溢发出一声叹息,目光却锐利起来,缓缓道:“李大捕头,你有没有想过,欧阳将军是如何进到这镜中陵原的?欧阳壬说她被风雪迷了眼,孤身在天镜边失踪——可那天镜深藏黑庙之后,非以活人血肉饲那庙门髓质,如何得开?”
他微微侧头,干裂的薄唇扯出一丝无奈的弧度,盯着李不坠紧绷的侧脸:“那位天猷将军是何等人物?刚烈如火,视死如归。你觉得她会为了开门,先寻个活人献祭,再拖着伤躯闯入这等绝地么?”
李不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胶着在那截断刀上,仿佛要将那崩碎的刃口和残缺的狴犴兽首刻进眼底。空气里劣质茶叶、淤泥与铁锈的混合气味似乎更浓了,头顶,悬垂的灯线在冷光中投下网裂的暗影,微微摇曳。
“那门……非得活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冻硬的冰壳里刮出来,“就没有别的路?或者……别的‘钥匙’?”他想起黑庙门前那搏动的髓质,想起陈今浣投身其中时骨肉碎裂的闷响,胃里一阵翻搅,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