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把头不禁一哆嗦,从地上爬了起来,牙齿直打颤:“奉…奉啥?咱…咱可没带香烛纸马啊!” 他慌乱地摸索着身上,掏出几块冻硬的馕饼和一小袋粗盐,绝望地往前递了递,动作滑稽又悲凉。
瘖人毫无反应。它那由筋肉勉强构成的手臂缓缓抬起,没有指向驼把头的干粮,也没有指向勒勒车上所剩无几的货物,而是——精准又毫无情感地,指向了被扎木合半拖半抱在怀里,仍在昏迷中无意识抽搐的阿吉。
“咿!”扎木合怪叫一声跌坐在地,急忙将阿吉往自己身后拖,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一下子护住年轻人的头颈,“不行!谁敢动阿吉,老子跟他拼了!”他另一只手胡乱在地上摸索,抓起一块棱角锋利的冻石,不管不顾地对准了瘖人的方向。
“它要活祭!”一个胡商发出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撞在冰冷的岩石上,“剥皮鬼要吃人!它要把阿吉喂给那扇门!”
瘖人的意念毫无波澜,只是重复,如同设定好的程序:“…入庙,需奉祀。”
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风雪在环形山壁间打着旋,发出尖锐的呼号,衬得废墟前的死寂更加骇人。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陈今浣淡漠的声音撕开了空气:“它没说错。那门……只认血肉生机做‘引路钱’。” 他微微侧头,黑眸直勾勾地盯着抱作一团的两个男人,“着红袄之瘖人——账簿上的引路人,收的‘引路钱’,从来就不是铜板。”
李不坠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点寒星,他一步踏前,高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横亘在瘖人与驼队众人之间,沉重的刀鞘“铿”地一声顿在冻土上,融化了一圈冰雪。
“妖邪!小爷不管这座破庙要吃什么,拿活人去填?你跟那剥皮鬼有什么区别?!”
煞气扑面,陈今浣的赭色道袍被激得向后猎猎翻飞。他没有闪避,目光迎上李不坠几欲燃火的赤瞳:“没区别,第一天认识我啊?李大捕头。”少年微微偏头,示意那扇在幽暗中蠕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肉之门,“不喂它,门不开。门不开,欧阳紧的线索就断在这里,三坊的瘟种根源就永远埋在那漠北的风沙下……等着下一个王槐,下一场‘疫变’。”
“那也不能……”扎木合嘶吼着,声音却带着绝望的颤抖,他紧紧抱着阿吉,像护着最后的火种,“阿吉还是个孩子!他爹娘……”
“够了!”泠秋的断喝如清越剑鸣,瞬间压过扎木合的悲鸣和李不坠刀鞘的嗡鸣。他身形一晃,已立于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无形的气墙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一半是李不坠那焚天煮海的灼热煞气,一半是陈今浣周身弥漫出的,带着太虚污染与反噬痛苦的阴寒秽气。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身前三尺之地猛烈对冲、湮灭,激得风霜倒卷,地面浮雪如浪般向四周排开。
青年道人面沉如水,斩钉截铁地说:“以生人饲邪,终是逆伦。道心不容。”随即,他转向怒火炽盛的李不坠,声音稍缓,却依旧沉凝如玉,“他所言虽酷烈,却未必是虚妄。此门诡异,确需生机为引。然天地万物,生息流转,未必只有人牲一途。”
他的视线越过二人,投向那头一直静立在风雪中的石驼。瘖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无面的头颅直直转向他,意念再次响起在众人脑海:“…非生人血肉,门…不认。”
见泠秋还抱有天真的幻想,陈今浣无奈地看向他,眸光浮沉,轻叹一声道:“师兄,你也清楚,那个年轻驼工——”经过最后的犹豫,残酷的事实由他道出,“魂火将熄,经络尽腐,秽毒已侵膏肓。拖下去,不过半个时辰,一样是死。区别在于,是无声无息烂在雪里,还是……”少年敛眸,低低地瞥向那搏动不休的肉槛,“……换条生路。”
此言一出,李不坠绕开泠秋的阻拦,上前一步按住陈今浣的肩膀,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姓陈的,心肝烂透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是个人,不是你这种半死不活的怪物!”
陈今浣抬起头,深黑的眼珠迎上李不坠暴怒的视线,没有波澜,亦无退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说的不错,倒是提醒我了。”他推开男人按住肩膀的手,转而对一旁的瘖人说,“喂,小红,我算活人么?”
“…………算。”那东西明显被“小红”这个称呼搞懵了,开口前的沉默比平时更久。
“算”字落下的一瞬,时间仿佛静止。风雪想要冲入凝滞的屏障,霎时间被一阵狂笑撕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听见了?都听见了?我也算,哈哈哈哈哈哈哈——”陈今浣嘴角扯了扯,明明是在笑,却又像是被体内的反噬拧痛了神经,“哈哈…我算活人,不就好办了么……”
李不坠立马意识到了他想要做什么,他赤红着双眼,一步踏前拔刀出鞘,目标却不是陈今浣,而是那静立的瘖人。暗红的经络在刀身上骤然亮起,灼热的煞气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