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已经完全熄灭,留下焦黑的、狼藉的乌金山,奄奄一息地沐浴在晨曦之中。
东矿受影响严重,一、四、五的矿恰好挨在一处,矿口均已塌陷,本就狭窄的入口被碎块填得严丝合缝,连光也透不进去。
裴止弃踩着焦枯的碳块,缓缓踱步到了五矿矿口。
爆炸以五矿为主,首当其冲地挨了冲击,照这个塌得歪七扭八的程度,里边活物圆的能压成扁的,方的也得挤成条的,投胎的话已经成群结队在路上了。
眼下连救援都困难,负责找人的几个矿工事发晚至凌晨片刻不休的挖掘,甚至只给这堆碎石擦了个边,其余巨石断面纹丝未动。
……来不及。
裴止弃冷静地想。
随着最后一句交代出口,眼下,理智仿佛被抽出了躯体,在更高更疏离的地方俯视着这一切。他的胸膛里瘀着一团烦乱的火,却深切地认识到心底是冰冷的,如此割裂又诡异,叫他漠然地审视起自己来。
他究竟在不爽什么?
沈文誉生死不明,难道不是好事一桩?
不用自己动手,反而解决掉了一个大麻烦,怎么看都是值得奔走相告的事情。
可再溯源,沈文誉的背影融入那茫茫山雾的那一刻,他就总觉得自己在焦躁,那种措手而过的感觉好似再也抓不住什么。
但沈文誉此人,活着不是祸水就是恶徒,两人相识以来矛盾无数,气场、立场均不合、大多数时候政见不一,死就死了。
——不能死。
啊,不能。
皇帝本就怀疑他此行的目的,若沈文誉出了事,自己赴京无法交代。
再来,乌金山爆炸是经由北人一手筹备的事情瞒不了多久,那群从头到脚只会动嘴皮子的文臣迟早听到风声,就算与自己无关,也会被说成是他设法为之。
他的行动本就如履薄冰,不久前状元宴才被泼了一身脏水,疑似与皇子勾结的猜忌尚且未除,但凡沈文誉此行出事,陛下疑心必定更重,永康侯那边若问起责来也够他吃几壶的,处境简直四面漏风。
所以是这样。
所以沈文誉出事时他才会如此不爽。
裴止弃不禁又想起沈文誉离别前那茫然而轻飘的一瞥。
那人身形在朦胧雨雾中犹如一缕削瘦的烟,从指缝中漏空了、溜走了,再如何从记忆里剜,受虐似地一遍遍回想,也无法强留。
不论怎么说,那捧祸水才及冠。
年华大好、风光无限,怎么能葬送得这般不明不白?
“大人!”最开始挨了一脚的副工暂时被留了条命用来找人,眼下白毛汗一股一股冒,“这、这边行不通,若再多两天肯定可以,眼下就三小时,天王老子来了也挖不开啊!”
“挖不开就拿东西炸!”裴止弃烦道,“我说过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行啊……!里面不知道情况如何,贸然动用火药,万一山体不稳不就又塌了吗!”监工一拍大腿,急得团团转,“怎么办啊大人,这怎么办?”
“报,将军,二矿暂未发现遇难之人。”
“将军,一矿也没有。”
“主子,人手不够来不及搜山,那起先吹号角的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居然给他跑了,是属下无能。”
问题和噩耗接连不断,如同臆症中的絮絮之语搅得人心神不安,裴止弃垂下的手将指骨按得响了响,望了一眼愈发灼眼的天光,才平静开口。
“矿下通风口道的位置你应该知道吧?去搜。”
“知道了,四五矿应当是连在一起的,调派人手继续搜四矿。”
“无妨,方才有雨,应该……”
“主子!”
一鹰卫匆匆赶来,人未至,声音先急急传了过来,打断了裴止弃的话。
这鹰卫甚至没来得及行完礼:“四矿发现存活北人,双足被压,神志尚清,提及见过沈大人与一女子下矿——”
他说到这里,一口气刚好用完,正要猛吸一口,领子忽地被拽了起来。
裴止弃脸色不算好,唇线紧紧抿着,将他提着,齿缝间阴阴逼出两字:“……继续。”
鹰卫被主子的脸色吓得不轻,本就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憋死,赶紧把关键信息拣着说了:
“那、那存活的弟兄知道五矿的逃生道,方才问清楚了出口,眼下已经遣人去寻了!”
方才的冷静再不见形迹。
裴止弃听见了很粗重的呼吸声,半晌才回想过来是他的,舌尖不知什么时候被咬破了,口中腥而咸湿的铁锈味漫延开来,却感受不到任何痛意。这消息算什么?一口气还没送出去又吊起来,简直像是把人架在火上。
真的是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