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鎏金嵌宝的八宝香车,四角悬着错金铃铛,锦缎车帷上绣着百蝶穿花纹,连窗棂都雕着如意云头。外头瞧着富丽堂皇,可内里坐了三人却也不甚宽裕。街市喧嚷声透过鲛绡纱帘传来,车内只闻杜书云腕间金镶玉镯偶尔碰在紫檀小几上的清响。
总是这样的,但凡洛安同杜书云共处一室时,气氛向来尴尬又诡谲。
待侍卫车帘外禀报“城西府院已至”,洛瑾当即踩着描金踏凳跃下,提起裙摆便往府里走去。
当年祖父同祖母驾鹤西后,洛平和洛安两兄弟便分了家,洛平特为胞弟洛安在城东置下了座带园林的宅邸。
自此金城东西各有一座洛府遥相呼应,连门前的石狮子都雕得一般威武。
坊间笑谈洛家祖上积德——大房将军洛平金戈铁马踏边关,二房丞相洛安锦心绣口安朝堂,真真是占尽风流。
洛安同杜书云先去见过了大房夫人沈氏,几人正站在一起叙着家常。
随即洛安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望向洛瑾“瑾儿先去祠堂拜祭祖母吧,爹爹等会儿就来。”
洛瑾乖乖点头,便向祠堂走去。
她跪在祠堂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低语。香炉里的檀香静静燃着,一缕白烟盘旋而上,模糊了祖母灵牌上的金字。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她还不曾回头,便听到了一声轻唤“媮妍回来了?”
无需回头,如此喜欢唤她小字之人,除了那位灿若朝霞的堂姐以外,再无他人。
洛瑾笑意难掩,立刻起身,裙裾拂过蒲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她几步上前,握住洛熹的手,指尖微凉,却因对方的温度而渐渐暖了起来“阿姐,你想我了吗?”
听到这话的洛熹鼻尖微酸,却仍笑着,拉着洛瑾一同跪坐在蒲团旁。
祠堂里静谧,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祖母若在,定要念叨我们。”洛熹望着灵牌,忽然道。
“念叨什么?”
“自然是——”洛熹侧首,眼中带着狡黠,“说我们俩还是这般闹腾,连在祠堂里都不安分。”
洛瑾望着祠堂内摇曳的烛火,思绪微浮。她与祖母之间的那些龃龉,长姐洛熹是否知晓,她始终未曾问过。
但今日是祖母的忌辰。
檀香袅袅间,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不愉快的念头一并拂去。逝者已矣,何必再提那些陈年旧隙?纵有再多委屈,此刻也该化作三炷清香,随着青烟散入虚空。
——有些事,不必在今日深究。
而在祠堂的阴影处,洛熹唇瓣几番翕动,终是缄默。
她怎会不知妹妹与祖母之间的心结?只是那些往事,此刻剖白反倒徒增伤感。
祖母或许当真瞧不上林氏出身,可对洛瑾——那终究是她的亲孙女。当年的严苛,不过是怕这野性难驯的丫头,将来要吃大亏。
犹记洛瑾初归府时,祖母特地从宫中请了王姑姑教习礼仪。那位曾教养出多位世家小姐的严师,不出半年便被气得摔了《女则》,戒尺都拍裂了三根。可后来听说洛瑾手心挨了戒尺,祖母当即摔了茶盏,不多日便寻了个由头将人遣回宫中。
府里都道是洛安大闹一场的结果。
唯独洛熹看得清楚,祖母是心疼妹妹的,不过是借着儿子的台阶顺势而下罢了。
气氛有些沉寂,洛瑾便晃了晃洛熹的衣袖转着话头:“姐姐,大伯和哥哥何时能归?这都离家多久了......”
洛熹执起她微凉的指尖,轻笑到:“前日家书说,西境蛮夷已全部击溃,年关定能回来守岁。”
“还有那么久?”
见洛瑾瞪圆了杏眼,洛熹又轻点她鼻尖道:“立秋才过就盼年关?你呀......”忽的压低声音:“比起夏家镇守的西境,父兄已是幸运。听闻匈奴今秋又犯边陲,夏将军怕是连年夜饭都要在烽火台上用了。”
说起夏家,两个小姑娘眼底浮起几分敬色。惠文帝在位时,夏家与洛家同掌兵权,一镇西疆,一守北塞,明面上是朝堂之争,私底下却英雄惜英雄。两位将军常在演武后对饮,一个赞“洛兄枪法如神”,一个叹“夏弟用兵如鬼”,酒酣耳热时竟以兄弟相称。如今朝堂更迭,这份肝胆相照的情谊倒比御赐的虎符更经得起风霜。
待洛安与杜书云焚香祭拜毕,沈氏正欲抬手挽留。洛安却已拱手作揖:“嫂嫂盛情,本不该辞。只是府中尚有边关粮饷的折子待批,实不敢耽搁。”
杜书云亦浅施一礼,而后不再言语。
洛瑾正欲随父母登车,却听见背后有人唤她小字。
“媮妍。”洛熹忽然轻唤。
“嗯?”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