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忽然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动静,像是有人在拖地。
毫无疑问,是他母亲江雪过来了。
里面的动静停了。靳子煜将钥匙攥进掌心,紧接着,屋里踢踢踏踏的拖鞋声抵达门口。
门一下被打开。江雪扶着拖把,笑眯眯地迎他:“子煜回来啦。”
靳子煜没立刻进去,站在门口问:“妈,吃午饭了吗?”
宜平市距离海市将近两百公里,全程高速也要两个小时左右。一路过来,江雪估计都没休息。
母亲每次来都不提前告诉他,总爱搞突然袭击。靳子煜知道她是怕打扰他工作、不想麻烦他,可次数多了,难免觉得这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就像去年,他得了有生以来第二次重感冒,后来转成肺炎,咳得厉害。院也住了,药也吃了,好转得却很慢,只能在家慢慢养着。那段时间同事陆续来看他,那天也是凑巧,苏真真提着果篮敲开门,他请她进来坐。
水还没烧开,江雪就来了。然后她看见了苏真真。靳子煜当时实在乏力,便回房间躺着了。也不知道这两人聊了些什么,自那之后,苏真真看他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了。
“服务区吃过了,你还没吃?”江雪看出儿子脸色差,上前一步,很是担心,连带声线都是微微发颤:“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六年前,子煜和孟秦书分手,深受打击。后半夜凌晨五六点,他一个人跑到河边,突然跳了下去。幸好两位室友不放心跟了过去,否则他被湖底的水草缠住,命可能就没了。
救起来之后,他因呛水和受寒引发肺炎,高烧不退,送去医院抢救,反复高烧低烧折腾了整整三天。整个人昏昏沉沉,嘴里还断断续续念着“小书”、“镯子”之类的话。
分手的事,江雪还是后来从那两位室友那里听说的。据说当时学校里都传开了。子煜一直念叨的镯子,后来陈凡山从他抽屉里找出来,交给了她。
正是那次重病之后,子煜的身体似乎伤了根本。从前几年都不感冒一次的孩子,现在天气一变就容易着凉咳嗽。家里常备各种感冒药。去年那次,连药都压不住,又去医院挂了水。作为母亲,她看在眼里,心里又疼又痛。
靳子煜握住母亲伸过来要探他额头的手,“没事,别站门口了,我们进去。”
江雪收回了手,退进屋里,顺手拎起拖把——不让布条水渍蹭在地上。她语气柔和下来:“我先去把拖把冲洗一下。”说完,她转身便朝阳台走去。
靳子煜收回在江雪身上的视线,反手关上门,而后将车钥匙和门钥匙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再侧身扶着柜门慢慢坐下去。
拖过的瓷砖地面反着洁净的光。这套公寓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格局,面积六十多平,布局紧凑。对他一个人来说,空间足够,打扫起来也方便。
平日里,除了卧室每天简单收拾,其他房间都是等到周末大扫除时彻底清理。其实也不会太脏,一来他不在家做饭没有油腻,而且也很少一天到晚在家,是以,不会把这儿弄得乱糟糟。
江雪关上阳台玻璃门,走进屋内。外面阳光正好,金黄色光柱穿透空气中的细末的浮尘,斜斜地打在洁白的瓷砖上,呈一个倒三角,倒影出她的身形。
回过身,她看见侧站在厨房岛台等水烧开的儿子,轻唤:“子煜,你过来,妈,有些事问你。”
厨房里在烧水,烧开虚七八分钟,靳子煜大概知道她又要提老生常谈的话题了,但还是点头,迎着母亲的目光,朝她走过去。
在家戴着义肢的时候,他通常不用手杖。走路的姿态不会很好看,不过,既然都一个人在家了,也就无所谓了。
靳子煜弯身扶着单人沙发扶手,缓缓坐下去,然后稍稍调整一下坐姿,面向长排沙发上笑容凝固的母亲。
江雪:“你交女朋友了?”
靳子煜诧然抬眸,他不知道母亲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不做声,等待她说下去。
“真真在微信里都跟我说了,你身边有个……挺土的女孩?你这孩子,怎么不告诉妈妈呢?”江雪深深皱眉,眼里隐忧重重:“你这样……让妈怎么对得住真真?”
很土的......女孩?
靳子煜旋即想到了一周前,孟秦书来找他,带着一顶深红色短发,还摔了,摔得很重,她大抵是觉得难堪,迅速爬起来,迅速逃走了。
很土吗?
在他的记忆里,孟秦书从来与“土气”二字毫无关联。她像远山静雪,清冷孤直;又似竹上薄霜,不染纤尘,高不可攀。
可若说从前的她是温室里那枝倨傲带刺的白玫瑰,如今的她,倒更像揉进了几分野气的秋英。
思绪飘远一瞬,又被拉回。靳子煜依然注视着母亲,她的话仍在耳畔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