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陵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而带着岁月沉淀力量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微妙而危险的对峙氛围:

    “瑾儿,一路辛苦了。”

    汪老夫人已在嬷嬷的搀扶下,步履沉稳地迎出了暖阁。

    她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容,目光首先落在风尘仆仆、煞气未消的长子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母亲的心疼与骄傲。

    随即,她的视线又极其自然地扫过紧紧护在身侧阴影前、神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汪寄礼。

    最后,那洞察世事的目光,仿佛不经意般掠过廊柱后那片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裙角,带着了然与一丝安抚的深意。

    老夫人走上前,无视汪惟瑾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和战场带来的压迫感,如同最寻常的母亲,抬手为他拂去肩甲上沾染的一粒微尘,声音温煦:“回来就好。甲胄沉重,先去梳洗更衣,解解乏。厨房备了你爱吃的,一会儿好好叙叙。”

    她的话语如同最柔和的春风,不着痕迹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归家团聚”这个主题上,巧妙地化解了方才那令人心悸的冰冷窥视与无声躲藏。

    汪寄礼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附和:“对对,大哥快去梳洗!这身味儿……”他夸张地皱了皱鼻子。

    汪惟瑾对着母亲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冷:“是,母亲。”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沉重的甲叶撞击声在庭院里回荡,如同远去的战鼓。

    汪老夫人收回望向长子离去的目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

    她转向身旁“礼儿,先送央央回去吧。”那声自然而然的“央央”,已昭示了这两年时光在老夫人心中的分量。

    汪寄礼应下,护送了魏央回去榴园。

    全府上下传遍了将军回来的消息,小蕊在一旁叽叽喳喳,“怎么办,我一看到那位心里就发怵!”

    她斜倚在榻上,指尖捻着一本描绘将军和落难小姐的画本子,歪着头,正将一颗剥好的、晶莹剔透的荔枝送入口中。

    她咽下口中清甜的果肉,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平静无波地在小蕊的抱怨声中响起:

    “慌什么。”

    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画本上那位“冷面将军”的侧脸,目光沉静如水。

    “毕竟,这是人家的宅院,人家的地盘。”

    她抬起眼,望向榴园外那片被高墙隔绝的天空,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超然的淡然和清醒。

    “我们安分守己,不出这榴园的门……”

    “不遇见,便是了。”轻快的语调,仿佛之前想躲在汪寄礼身后的人不是她一样。

    暮色四合,将军府正厅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傍晚的凉意。

    老夫人的侍女来榴园传话时,魏央正对着铜镜出神。

    镜中少女眉眼沉静,但指尖却微微发凉。

    家宴?那个男人必然在座……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寻个借口推辞,哪怕装病也好。可话未出口,门外已传来汪寄礼清朗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声音:

    “央央,祖母等着呢,走吧!”

    汪寄礼亲自来了。他换下了白日里的常服,穿着一身靛青色云纹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脸上带着安抚的笑意。

    罢了。魏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才随汪寄礼一同踏出榴园。

    甫一踏入灯火通明的正厅,一股无形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厅内陈设庄重华贵,下人们垂手侍立,寂静无声。主位之上,汪老夫人含笑端坐,目光慈和。

    而她下首,那个一身墨色常服、身姿笔挺如松的男人,正是汪惟瑾。他已卸下白日骇人的重甲,只着一身简单的深衣,墨发用玉簪束起,显得轮廓深邃,眉眼间沉淀的冷峻与威仪,如同古井寒潭,深不可测。

    就在魏央和汪寄礼并肩踏入的瞬间,厅内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

    尤其是汪惟瑾的目光。

    那目光并不锐利逼人,只是平静地扫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穿透性的审视。

    仿佛能轻易剥开所有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魏央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朵小小的缠枝莲,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来了?快坐吧。” 汪老夫人温煦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暖流注入冰封的湖面,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凝视。

    她笑着指了指汪寄礼旁边的位置,“央央坐这儿,挨着礼儿。”

    魏央如蒙大赦,几乎是屏着呼吸,在汪寄礼身边落座。

    她的位置恰好斜对着汪惟瑾,即便低垂着眼,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存在感极强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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