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也好,疼痛也罢,在此刻离她远去。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被允许大胆说出自己的愿望。
更可喜的是,她已经结清了代价。
现在是奖励时间。
没有任何犹豫,贪婪的话语脱口而出。
“我要,永远,幸福!”
“福”字因为过度的兴奋变了调,拐着弯儿地冲上云霄。在寂静的崖底,格外刺耳。
王桐花不觉得丢脸。
她目光灼灼地紧盯着在湖上踱步的鹿身妖鬼。
在王桐花密切的注视里,黑发的妖鬼单手托腮,微微歪头。蓦地,阿祝笑容昙花一般绽放,在夜色里美得惊人——如果这里有王桐花以外的人的话。
王桐花全然无视阿祝的美貌。这对她来说完全无关紧要。她在乎的只有阿祝的回答!
“好啊。”阿祝吐出这两个轻飘飘的音节。
王桐花浑身放松下来。被雨水淋湿的布条从她手里滑落,自由地落地。
“不会再有比这一刻更高兴的时候了。”
她真心实意地如此认为。
阿祝双手在胸前合十,他闭上眼睛,殷红的唇瓣启闭,他说。
“我祝你,永远幸福。”
树枝和草叶颤抖,或者说在抽搐。不知何处而来的风穿行在任何间隙,带来尖锐的呼啸。
光线被扭曲。影子,所有东西的影子全都混乱了,它们延伸成各种崎岖的形状,伏在地面上攀咬、撕扯、抓挠。
湖水在月色下汹涌,透明澄澈的水转而变得粘稠深黑,怒吼着朝天空奔去。雨滴被卷入此等洪流,无能为力地调转方向,被裹挟着回到来处。
湖面下降得很快。一时间仿佛天地倒转,天成了地,地反倒成了天,天上的水尽情倾泻到地上,理应如此。
阿祝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来。
伴随着“喀”的轻响,阿祝的鹿角上出现裂纹,并不断扩大,直至左边的鹿角脱落在地,湮灭成粉末。
阿祝双目紧闭,湖水一滴不剩地离开,露出干涸的河床。
雨不再受黑色湖水吸引,如常坠落在混乱的影子上,影子不安地震颤,几乎要将扁平的脊背从泥土里拱耸出来。
咔哒。
阿祝另一边的鹿角也掉在地上。影子迫不及待地将它吞吃下肚,甚至不等它碎成粉渣。
轰隆隆——轰隆隆——
惊雷大作。
她的视线缓慢下移,她的影子被她的双脚钉在脚下,纵然它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离开。
比起惊慌,她心底更多是震撼,和狂喜。
在这番浩大的阵仗前,她显得微不足道。从前的人生里,她没有听闻过这样的景象,遑论亲眼见证。
她也清楚地知道,这全是为了她,为了她希求的祝福!
她即将得到的幸福,就在这里,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在狂舞的影子里,在呼啸的冷风里!
想到这里,王桐花猛地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祝惨白的脸庞,试图从他紧蹙的眉间窥见失败的端倪。
“永远幸福”。
小孩也好,少年也罢,总是把“永远”挂在嘴边。在他们看来,“永远”不过是个表达情绪激烈的形容词。
“我永远爱娘”,“娘会永远爱我”,“我生气了,我永远不理王兰花了”,“这么多柴,我一个人永远捡不完”……
在说出“永远幸福”的时候,王桐花对“永远”的谨慎度跟上面那些出现过无数次的想法无二。
她尚未领悟到“永远”的沉重。
阿祝终于睁开眼,他的唇瓣已经褪去鲜妍的色彩。
他合十的双手缓缓松开,一点赤色的光芒在他掌心间跃动。
即便亮度甚至稍逊于萤火虫,但见了这点微弱的光芒,一切异状都安静下来。它们噤若寒蝉地蛰伏。
阿祝用双手捧起微光,将它送到王桐花面前。
“来,接住。”阿祝的声音是掩不住的疲惫,音色喑哑。
王桐花珍重地接过,光点轻轻一跃,融入她的身体里。
温暖……这是王桐花的第一感觉。
怀念……就像回到了母亲的身体。
自由……从奋力泅渡的水里挣脱,第一次能够畅快呼吸。
一条宽大的紫色河流静静流淌,其间星光耀耀。
王桐花的意识进入这条河流,逆流而上,她看见……
自己在后山弯腰割草,一簇白毛悄然从她的后领飘入衣服。
王兰花扶着小女孩,一字一句教她“姐,姐”!
母亲在草席上分娩,与之脐带相连的婴儿躺在吴稳婆手上。
母亲挺着肚子在田间劳作,扶着腰擦去额头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