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京城
    从深秋到隆冬,宋知言在腊梅盛放的时节走进京城。

    一路北上,湿润的雪逐渐干燥,空气里粘稠的风也变得刺骨,刮人脸颊。

    “你这毛挺暖和的。”羡慕的声音从狗头上方传来。

    宋十六一激灵,悉悉索索地抖两下身子,摇落趴在棉衣表面密密麻麻、稀松的雪。

    裹成球的宋知言只露出双眼睛,衣兜里的手指勾着根狗绳,和温热的铜钱挤在一起。

    麻绳木扣锁在她的胸前,分担了肩后三十斤的书笈。头顶支出个防雨罩,挡住了天上飘零的白雪。

    书箱里装着她的衣物、书籍、纸笔,还有宋十六的两根猪骨头和一件换洗棉衣。

    这个懒狗,怎么撵都不走,非要跟着她。

    离家三天左右,宋知言便在途径的镇上写信回家让娘不要担心十六。它和她一起上京了。

    还顺便撺掇娘再养一条狗看家护院。

    咳,希望新来的弟弟能节约一些。

    宋知言有一半的盘缠都花在它宋十六身上了。但路上这么个伴儿,确实是开心了许多。

    “你好,老板。一间客房。”

    老板穿着身玫红褐灰衣裳,浓密的头发随意地用布条木簪盘起,红彤的脸颊点缀着浅淡的斑点。

    她挑眉瞧了眼宋知言又回落,拨弄算盘的指尖一刻没停,“没位置了。”

    “好的,多谢。”宋知言牵着宋十六准备再去别处问问,天色还早,京城这么大找个住处应该不难。

    同人会馆、寺庙……烧点热水喝,打击套拳就暖和了,冻不死。

    “等等,你是南方来的?”一人一狗淡淡的,拿起毛笔记账的老板反而生了兴趣。“这大冬天的,你个小姑娘来京城做什么?”

    “会试在即,这京城的客栈可都是没半间空房了哦。”

    宋知言不语,只是牵着狗一味往外走。

    这么倔?老板停了笔,手撑在柜台托着下巴,“要是你说的理由我感兴趣,我就给你找个住处。”

    一人一狗往外走。

    真有意思,她这大门也不远,走这半天了还没走出去?老板潋滟的眼睛里晕开水纹,“免费的。”

    宋知言两大步跨回柜台,“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我梁玉娇若骗你,就穷得去要饭。”

    厅堂里吃饭的客人传来友好的笑声,“梁老板,今儿又准备去街上要饭了呀哈哈哈哈……”

    想来这不是老板第一次这么留人。

    善意的目光落到宋知言身上,他们也很好奇这牵着狗的小姑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理由,让老板娘心甘情愿地留下她。

    “我来参加会试。”

    她声音不大,但大堂里碗筷的碰撞声应声而止。

    “当真?”老板顿时两眼冒光,比外面的积雪还亮,“你是举人!”

    宋知言点头,“真得不能再真。我若骗你,就一夜痴傻。”

    “那妹妹你可真是个奇人。”

    梁玉娇上下打量着比柜台高不了多少的小姑娘,目光里的欣赏、惊异各自参半。“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这京城的才女用忒大孔子的笊篱捞能捞起来几十个,但举人榜上有名还预备参加今年会试的,一个都没有。

    虽然梁玉娇也纳闷儿,但事实就是如此。

    自皇帝下令女子科举以来,从天南地北走到这天子脚下,信誓旦旦要参加会试的姑娘家。

    也就眼前人儿一个。

    “老板亦是,心地还十足的善良。宋知言,十六,快十七了。”宋知言眉眼弯弯地笑,眼眸里带着水乡的潋滟。

    梁玉娇却没把这当成她的底色。

    能独自一人安安全全地走到这京城的年轻女子,能是什么柔弱好拿捏的姑娘?

    满堂宾客里传来微弱克制的吸气声。

    “王二,搬根椅子来。”梁玉娇敞亮的嗓子叫来穿着灰色衣裳的男子。

    他看起来比宋知言高不了多少,脸貌稚嫩得很,手里一张木椅高举过头,脚步利索地穿过迟迟没动筷的宾客。

    “东家。”

    他声音很轻,比椅子脚触地的声音还小,东西送到位了他即刻便安静迅速地离开。

    “坐着等吧,我关店了就带你回家睡觉,我家里有个和你同岁的闺女。”梁玉娇朝身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来休息。

    “多谢老板。”

    宋知言顺从地走进柜台坐下,盘算自己在会试之前要怎么生活。

    幸好遇见梁老板这个妙人,为她省下一大笔住宿费用。

    椅子腿很矮,一人一狗安静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高高的柜台挡住了来往宾客的视线。

    但有个十六岁的姑娘要参加会试的消息,随着那满天的细雪覆盖这京城的家家户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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