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宴会厅西侧廊柱的阴影里,相机抵着下巴,长焦镜头像一支沉默的狙击枪,瞄准着台上那个正在微笑的男人。
赵承德。他今天穿了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某种我认不出但一定很贵的暗纹丝绸。五十五岁,但看起来像四十五——金钱是最好的保养品,它能买来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最私密的营养师,最有效的肉毒杆菌和干细胞疗法。他站在聚光灯下,身形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微笑的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露出八颗牙齿,不多不少,既显得真诚,又不失威严。
“二十年前。”他的声音通过顶级音响系统传遍整个宴会厅,温暖、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我站在老城区的废墟上,手里拿着第一份施工合同。那时候,远大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建筑队,十二个人,三台搅拌机,租来的办公室只有三十平米。”
台下响起善意的轻笑。那些笑声来自第一排的政要——副市长、发改委主任、规划局局长;来自第二排的银行家和合作伙伴;来自后面几排的媒体记者和社会名流。所有人都穿着得体,妆容精致,手里端着香槟杯,杯中的气泡缓缓上升,像这座城市永不衰竭的欲望。
我调了调焦距。镜头里,赵承德的脸被放大,我能看见他眼角细微的皱纹,看见他说话时喉结的滑动,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铂金婚戒——他妻子三年前死于乳腺癌,葬礼上他哭得撕心裂肺,媒体称他为“深情企业家”。但苏晚告诉过我,他妻子死前三个月,他已经把大部分资产转移到了海外信托。
“那时候很多人问我:赵总,你的理想是什么?”赵承德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像一位父亲在看着自己的孩子,“我说,我的理想很简单——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让我们住的房子更坚固,让我们的孩子有更好的学校,让我们的老人有更舒适的养老院。”
掌声响起。不热烈,但持久,像一场精心排练的合唱。
我移动镜头,掠过那些鼓掌的手。那些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整齐,皮肤光滑,有些戴着百达翡丽,有些戴着卡地亚,有些什么都没戴,但你知道它们签过的合同价值多少个亿。这些手掌握着这座城市的命脉,它们拍一下,某块地皮的价格就会上涨;它们握一下,某个项目就能顺利通过审批;它们挥一下,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就会被改变。
镜头停在苏晚身上。她站在赵承德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黑色曳地长裙,肩颈线条优美得像天鹅。头发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是今晚的主持人,手里拿着提词卡,但根本不需要看——那些华丽的辞藻早就刻在她脑子里,或者说,刻在她扮演的这个角色里。
她微笑着,笑容完美无瑕,但我在镜头里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什么也看不见。当赵承德说到动情处时,她会适时地点头,会露出感动的神色,会用手轻轻擦拭眼角——那里当然是干的。
一周前,也是在这间酒店,在楼上的套房里,她裸身坐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我问她:“你恨他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恨是一种奢侈的情绪。”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你得先觉得自己是个人,才能恨。而我,很多年前就不是了。”
当时我没有懂。现在,透过镜头看着她完美的侧脸,我好像懂了一点。
“这二十年来,远大参与建设了这座城市百分之三十的住宅,百分之四十的商业综合体,百分之五十的市政工程。”赵承德继续说着,语气变得庄重,“我们建造的不是冰冷的钢筋混凝土,我们建造的是家,是希望,是未来。”
背景大屏幕适时地播放着宣传片:崭新的住宅小区里孩子们在玩耍,现代化的写字楼里白领们匆匆走过,大型购物中心里人流如织。镜头切换,是赵承德在工地戴着安全帽视察,在希望小学和孩子们合影,在敬老院给老人递上慰问品。配乐是恢弘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在歌颂进步与繁荣。
我关掉了相机的录音功能。我不想听。
我的目光离开取景器,扫视着整个宴会厅。这里能容纳五百人,今晚座无虚席。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高级食材的味道——侍应生端着银质托盘穿梭,上面是鱼子酱、鹅肝、空运来的生蚝和神户牛肉。每道菜的成本,够老金捡三个月的垃圾,够金贝贝买一个月的药。
老金,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
距离医院那场对话已经过去五天。这五天里,我去了三次福利院,看了两次贝贝。孩子的情况越来越差,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的时候胸口有明显的凹陷。医生私下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