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破车破人生
    破捷达最终停在了后山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路尽头。发动机熄火后,周遭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呜咽,以及不知名虫豸在草丛深处发出的、细碎而持续的鸣叫。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泥土的腥气,与城中村那种人造的喧嚣和污浊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窒息。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松软、积满落叶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抬头望去,记忆中的小路早已被疯长的灌木和荆棘覆盖,只能勉强辨认出一条被人或动物偶尔踩踏过的、模糊的痕迹。山势并不陡峭,但多年未经打理,行走起来依旧深一脚浅一脚,裤腿很快就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越往上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仿佛两侧沉默的树木后面,都藏着无数双眼睛。是顾远冤魂不散的注视?还是那个冰冷男声所代表的势力,早已布下的监视?我不知道。或许,只是我自己内心恐惧的投射。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手心渗出冰冷的汗水。

    防空洞的入口,比记忆中更加破败、隐蔽。它隐藏在一片茂密的藤蔓和野竹之后,水泥浇筑的拱形门廊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像暴露在外的肋骨。厚重的、原本包裹着铁皮的木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般的洞口。一股混合着浓重霉味、泥土腥气和某种动物粪便恶臭的、冰冷的气流,从洞口深处缓缓涌出,扑打在我的脸上。

    我站在洞口,犹豫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勉强照亮了洞口附近的一小片区域。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和杂物,墙壁上布满了滑腻的、颜色诡异的苔藓和地衣。

    深吸一口气,那冰冷污浊的空气直灌肺腑,引发一阵轻微的咳嗽。我咬了咬牙,弯腰钻了进去。

    黑暗,瞬间如同有生命的实体般包裹上来。手机电筒的光线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只能照亮脚下前方不过一两米的范围,光线之外,是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里产生回响,被扭曲、放大,听起来不象是自己的,倒象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冰冷的水汽渗透衣物,紧紧贴在皮肤上,带走本就稀薄的体温。霉味更加浓烈,直冲鼻腔,带着一种陈年积怨般的腐朽气息。偶尔,能听到黑暗中传来“滴答”的水声,清脆而规律,像倒计时的秒针,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我凭着模糊的记忆,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脚下不时踩到碎石或软绵绵不知何物的东西,让人心惊肉跳。洞壁触手冰凉、滑腻,仿佛触摸到了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壁膜。

    这里曾经是我们的“乐园”。我们曾在这里用偷来的粉笔在墙上写下幼稚的豪言壮语和暗恋女孩的名字,曾在这里分享偷偷带来的啤酒,曾在这里激烈地争论着尼采和萨特,仿佛掌握了这些拗口的名字就掌握了世界的真理。那些泛着廉价啤酒泡沫和青春荷尔蒙气息的记忆,此刻被这阴冷、污秽的现实彻底击碎,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顾远会把东西藏在哪里?我回忆着。我们当年最喜欢待的地方,是靠近洞穴最深处的一个小岔洞,那里相对干燥一些,而且有一块比较平坦的、像石凳一样的大石头。

    我调整方向,朝着记忆中的位置挪动。光线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跳跃,勾勒出各种狰狞扭曲的影子,像潜伏的鬼怪。每一声自己制造的响动,都让心脏骤然收紧。

    终于,手电光扫到了那个熟悉的岔洞口,以及那块标志性的、表面相对光滑的大石头。我快步走过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光线在石头周围仔细搜寻。石头下面?缝隙里?还是……我的目光定格在石头背面,靠近地面与洞壁夹角的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那里堆积着一些碎石和泥土。我蹲下身,用手扒开那些浮土和石块。

    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是一个铁盒。不大,比烟盒稍大一些,通体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的锈迹,摸上去粗糙剌手。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停止了跳动多年的、金属的心脏。

    找到了!一股混杂着激动、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冲上头顶,让我一阵眩晕。我小心翼翼地将铁盒从土里挖了出来,捧在手里。它很轻,摇晃一下,里面传来轻微的、物体碰撞的声响。

    会是什么?账本的微缩胶卷?U盘?还是……我尝试打开它。盒盖因为年深日久的锈蚀,已经和盒身几乎锈死在一起。我用力抠了几下,指甲生疼,却纹丝不动。

    我有些焦躁,环顾四周,捡起一块边缘比较锋利的石块,对准盒盖的缝隙,用力撬了下去。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洞穴里尖锐地回荡。一下,两下……锈屑簌簌落下。一声闷响,盒盖终于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我扔掉石块,用颤抖的手指,用力扳开了盒盖。

    一股更陈旧的、带着铁锈和纸张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