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出真相。”
这个念头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反而像某种恶性毒素,在我血液里扎根、蔓延,腐蚀着我仅存的那点苟且偷安的理智。我知道这是自寻死路,我知道前方是更深的黑暗,但我停不下来。顾远最后那绝望的质问,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套在我的脖子上,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证明,他妈的这个世界还没有彻底烂透,哪怕只是为了证明,他顾远的死,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真相,哪怕这个人,是个像我一样的烂人。
行动,是对抗无边恐惧和虚无的唯一方式,哪怕这行动本身,就是一场飞蛾扑火。
我再次调出那段音频,将耳朵紧紧贴在听筒上,屏蔽掉窗外城中村的一切杂音,反复聆听。背景噪音,顾远呼吸的频率,那个陌生男人话语间的每一个微妙停顿……像强迫症患者一样,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榨取更多信息。
“……老地方,铁盒。”这5个字,在嘈杂的电流底噪中,异常清晰。
“老地方”。我和顾远的“老地方”不多。大学时代,我们最常去的,是学校后山那个废弃的防空洞。那还是上世纪“深挖洞、广积粮”年代留下的遗迹,后来被遗忘了,成了我们这些荷尔蒙过剩、又对现实略带不满的年轻人,逃避枯燥课堂和宣泄情绪的秘密基地。我们在里面喝过廉价的啤酒,抽过第一口呛人的香烟,对着斑驳的墙壁谈论过遥不可及的女孩和虚无缥缈的未来。那里埋葬着我们最后一点、还算干净的青春。
毕业后,各奔东西,为生活奔波,再也没去过。但“老地方”这个称谓,在我们之间,特指那里。
铁盒。是什么铁盒?顾远在里面藏了东西?是那个“不能动的账本”的副本?还是其他更关键的证据?
一股混合着恐惧和微弱希望的冲动攫住了我。我必须去那里看看。
我那辆不知道转了几手、漆面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的破旧捷达,停在楼下,几乎要被周围更破烂的杂物淹没。拉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机油、灰尘和某种食物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方向盘上裹着的皮套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海绵。插上钥匙,拧动,发动机发出一阵嘶哑、沉闷的咳嗽声,像垂死老人的喉咙,响了七八下,才极不情愿地、带着全身零件松动的颤抖,勉强启动。
驶出迷宫般的城中村,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布满灰尘和虫尸的前挡风玻璃,变得朦胧而扭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街道两旁的行人神色匆匆,脸上挂着被生活驱赶的麻木。一切看似正常,秩序井然。但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潜入者,驾驶着这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破车,驶向一个隐藏在城市光鲜表皮下的、溃烂的脓包。
电台里放着无聊的流行情歌和路况信息,主播用甜腻而虚假的声音推销着某种理财产品。我烦躁地关掉。只有发动机的噪音和风从车窗缝隙灌入的呼啸声。
车子驶向城市边缘,朝着大学城的方向。越靠近,周围的景色越发熟悉,又带着一种物是人非的疏离感。曾经的农田变成了新建的住宅小区,低矮的商铺被连锁品牌取代,只有那条通往山脚的路,似乎还保持着旧日的模样,只是更加破败。
就在一个十字路口,绿灯亮起,我正准备踩油门通过。突然,右侧一道黄色的影子猛地窜了出来!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刮擦的噪音同时响起!
我的身体猛地前倾,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座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瞬间停止了跳动。一辆外卖员的电瓶车,几乎是贴着我的车头斜摔了出去。车上那个穿着亮黄色工装、戴着巨大头盔的身影,连同那个巨大的、印着某平台logo的保温箱,一起重重地摔在了斑马线上。保温箱的盖子弹开,里面五颜六色的餐盒滚落一地,汤汁和饭菜泼洒在肮脏的路面上,一片狼藉。
随即,后方响起了不耐烦的汽车喇叭声。我猛地推开车门,冲了下去。肾上腺素在体内飙升,手脚有些发软。我看到那个外卖员正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电瓶车压住了他的一条腿。他试图推开车子,动作却显得有些笨拙和无力。
“你他妈瞎啊!闯红灯!”我听到自己因为惊吓和愤怒而变调的声音在吼叫,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这一刻,我仿佛变成了那些我曾经最厌恶的、在街头因为一点剐蹭就暴跳如雷的司机。
那个外卖员终于推开了电瓶车,踉跄着站直了身体。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汗水浸湿、布满焦虑和恐惧的年轻脸庞。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皮肤黝黑,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