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遗物
    回到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像钻回一个潮湿、散发着霉味的贝壳。门外是城中村永不停歇的嘈杂: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哭闹、麻将牌的碰撞声、夫妻的争吵……各种声音混杂成一股污浊的声浪,拍打着薄薄的、仿佛一推就倒的房门。但这喧嚣反而成为一种掩护,将我与外面那个“正常”的世界隔离开来。

    屋内更是惨不忍睹。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面斑驳的墙壁,光线吝啬地挤进来,让一切都蒙上一层灰败的调子。墙壁上,因为连日阴雨,渗出的水渍晕染出诡异的地图形案,像某种不祥的预言。一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堆满了杂物的破桌子,还有角落里堆放着的我的“宝贝”——几个塞满了胶卷和旧照片的纸箱,以及几台早已淘汰、但被我像守财奴一样珍藏的老相机。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一个失败者堡垒的所有库存。

    葬礼上那种冰冷的、被精心包装过的悲伤,在这里被稀释成了更具体、更磨人的焦虑——房东的催债,空瘪的钱包,以及胃里那种因为长期饮食不规律而产生的、熟悉的灼烧感。我把自己摔进那张唯一的、弹簧已经失去弹性的旧椅子里,连开灯的欲望都没有。黑暗很适合我,像一件裹在身上的、熟悉的破旧外衣。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纸箱上。那是顾远的东西。

    大概半个月前,他提过来的。当时他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里还带着惯有的、那种看透世事的调侃。他说他老婆——那个我从未见过面,只在他偶尔的抱怨中知道是个极其注重“生活品质”的女人——正在疯狂地给家里做“断舍离”,清理一切“无用”的旧物。他这个箱子里的,都是些大学时代的“破烂回忆”,舍不得扔,又不敢带回家,只好暂时寄存在我这个“垃圾回收站”。

    他当时拍着箱子,笑着说:“默哥,替我保管好。这里面可都是我的黑历史,万一哪天我挂了,你得负责把它们销毁,别让我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当时我只当是个玩笑。我们之间经常开这种没轻没重的玩笑。死亡、破产、戴绿帽……都是我们互相攻击的常规弹药。谁能想到,一语成谶。

    现在,这个纸箱就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着被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警察来过。在顾远死后,他们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他的办公桌和家里的物品。据说,他们也粗略地翻看过这个箱子,得出的结论是“一些私人杂物和旧电子设备,无调查价值”。是啊,在那些穿着制服的、看惯了生死和罪恶的人眼里,一个“自杀者”留下的、与工作无关的私人回忆,能有什么价值呢?

    但我了解顾远。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生命的人。哪怕压力再大,他骨子里也有一种属于小市民的、顽强的韧性,像石缝里的杂草,可以弯腰,但很难折断。更重要的是,他把这个箱子交给我时,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底下,似乎隐藏着一丝……托付?或者说,是一种未雨绸缪的谨慎?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我。我站起身,走到墙角,拖出了那个纸箱。不重。打开,上面是一些零散的东西:几本卷了边的旧小说,一个早已停产的MP3播放器,几盒落满了灰的磁带,几本写满了潦草字迹的课堂笔记。底下,是一些旧衣服,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和时光的味道。

    我一件件地翻看着,指尖触碰到的,是顾远已经凝固的青春。真他妈讽刺居然还有一本《百年孤独》,书页泛黄,里面夹着一张我们俩在大学篮球场上的合影,照片上的我们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阳光刺眼。那时我们相信未来有无限可能,相信正义和友情是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我继续往下翻,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方形的物体。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旧毛衣,一部手机静静地躺在箱底。

    那不是顾远平时用的最新款智能手机。这是一部老式的、带物理键盘的功能机,诺基亚某个早已停产的型号,黑色的外壳上布满了划痕,边角甚至有些掉漆。像上个时代的遗物,沉默而固执。

    我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警察说检查过他的物品,包括电子设备。但他们大概率只会关注他正在使用的主力手机。谁会特意去注意一部早已被淘汰、看起来毫无价值的旧手机呢?甚至可能,它当时就没放在显眼的位置,是被顾远刻意藏在衣服下面的。

    我拿起这部手机。很轻,塑料外壳冰凉。我尝试着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电量不足的图标,然后迅速暗了下去。没电了。

    我在箱子里翻找,果然找到一个与之配套的老式充电器,接口都已经有些氧化发黑。接上电源,插在墙角的插座上。充电指示灯亮起了微弱的红光,像垂死之人最后的脉搏。

    等待充电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窗外的喧嚣似乎也安静了下来,只有墙壁上那个老旧的时钟,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每一秒都敲打在我的神经上。屋内的黑暗变得浓稠,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注视着我,注视着这部正在缓慢恢复生机的旧手机。

    我点起一支烟,烟雾在黑暗中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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