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去找*。一个被父亲阴影笼罩的中年会计,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却选择沉默。无论哪种,追问都没有意义。有些伤疤,揭开只会流脓。
老柴推着车,我走在前面。晨雾很浓,像一床湿冷的棉被盖在山路上。路两旁的枯草挂满露水,踩上去沙沙响,像无数细小的脚在爬。
“吴师傅,”老柴忽然开口,“那个笔记本......要不要交给政府?”
“交给谁?”我问,“说这是一个死去多年的村干部和邪教组织勾结的记录?证据呢?一个画满奇怪符号的笔记本?谁会信?”
老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那些被标记的事儿,就......算了?”
“算不了。”我看着前方的雾,“但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记录。记住白老师,记住那些名字,记住那个符号。等有一天,线索够了,网收紧了,再一起算总账。”
老柴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三天后,我们回到冀南。老柴在县城有个落脚点,是个大杂院里的单间,屋里堆满杂物,但好歹有个炕,能烧火做饭。
我把那片布条和笔记本里撕下的几页关键纸,用油纸包好,塞进褡裢最底层。和其他几件“纪念品”放在一起——榆树屯的羊皮地图碎片、陈家沟邪神小像上抠下来的黑石眼睛、还有这回的染血布条。
都是碎片。
但碎片多了,或许能拼出全景。
在县城休整了两天,老柴又接到新委托。这次是邻省的事,说一个林场出了怪事,工人在山里听到“鬼唱歌”,听到的人都会失魂落魄,像丢了魂。
“吴师傅,接吗?”老柴问。
“接。”我说。
总要谋生。也总要在谋生里,继续寻找线索。
出发前,我去县城邮局给石背沟的孙支书寄了封信。没写太多,只告诉他三个孩子需要静养,尽量别让他们靠近阴气重的地方。另外,如果村里再出现“怪声”,或者有人做类似的噩梦,可以托人捎信给我。
信寄出去,心里却清楚:有些伤,不是几句话能治好的。白老师的回音壁破了,但石背沟的集体记忆里,那道裂痕还在。孙支书的余生,恐怕都要在愧疚中度过。那三个孩子,也可能在某个深夜,突然从噩梦中惊醒,耳边隐约回荡起嘶哑的呐喊。
这是沉默的代价。
也是时代的代价。
我们坐上长途汽车,颠簸了七八个小时,抵达邻省的林区县城。又雇了辆驴车,往深山里走。越往里,路越窄,两边的树越高。松树、杉树、桦树,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些斑驳的光点。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湿漉漉的,吸进肺里有点发闷。
傍晚时分,到达林场驻地。几排红砖平房,一个堆满原木的广场,几辆锈迹斑斑的卡车。炊烟从烟囱里升起,但整个林场安静得诡异——没有机器声,没有说话声,连狗都不叫。
接待我们的是林场场长,姓李,四十来岁,脸色灰败,眼袋浮肿,和石背沟的孙支书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吴师傅,老柴师傅,”他领我们往办公室走,脚步很急,“这事儿......邪门。从上个月开始,进山伐木的工人,好几个都说听到‘唱歌’,不是人唱的,是......女的唱的,调子很怪,忽高忽低,听着心里发毛。”
“听到的人呢?”
“丢魂了。”李场长推开办公室的门,屋里坐着三个人,都是青壮年汉子,但眼神呆滞,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像他们这样。问啥都不说,吃饭要人喂,晚上不睡觉,就盯着窗户看。请过大夫,说是‘癔症’,开了安神药,不管用。”
我走到一个工人面前。他叫赵大柱,二十五岁,原本是个壮实汉子,现在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眼珠不动,瞳孔涣散。
观气术运转。
赵大柱身上的“气”很弱,像风中残烛。但在他眉心位置,缠绕着一缕极细的、暗绿色的气丝。那气息不凶不厉,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牵引”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拉着他的一部分魂魄。
“听到唱歌的地方在哪儿?”我问。
“黑松岭。”李场长说,“离这儿十五里,是片老林子,树密,平时我们很少去。但上个月上面下了指标,要赶一批木材,就派了一队人去那儿砍。结果......”
“带我去。”我说。
“现在?”李场长看了眼窗外,“天快黑了,那地方邪性,晚上去不得......”
“就是晚上,才能听到‘唱歌’。”我说。
李场长犹豫再三,终于点头:“我找两个人陪你们去。”
“不用。”我摆手,“人多了,反而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