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我们把他打死了。就为了一句‘立场’,为了一声口号......”
他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土墙前。
“白老师......我对不起您......”
“当年是我带头喊的......是我害了您......”
“这三十四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一闭眼,就看见您看着我......我知道我没资格求您原谅......但我......”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墙上,肩膀剧烈颤抖。
那一刻,我感觉到——
墙面的灰白色气丝,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
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紧接着,声音又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从脑海里炸开。
是从墙里“渗”出来的。
先是模糊的嘈杂声,然后逐渐清晰——
“打倒反革命分子白世清!”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拍桌子声,吼叫声。
但这一次,人群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一些沉重的呼吸声。
一些......愧疚的叹息声。
孙支书的忏悔,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那些被掩盖在狂热下的、人性深处的不安与愧疚,开始从集体记忆的夹缝里渗出。
白老师的声音响起,依旧嘶哑颤抖:
“我......没罪。”
“我只是......教孩子们认字。”
但这一次,人群的回应,不再是一边倒的吼叫。
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是当年一个妇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白老师......是好人......”
又有一个老人的声音:
“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声音很轻,很快被更大的吼声淹没,但它们确实存在。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微弱的良知,在孙支书的忏悔中,被重新“唤醒”了。
墙面的灰白色气丝开始变得混乱,有的地方颜色变淡,有的地方却更浓。那段固化的记忆,正在松动。
三个孩子中,栓子忽然抬起头,看向土墙。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沙哑的音节:
“......老......”
他爹惊喜地抓住他的手:“栓子?你能说话了?”
栓子没回答,眼睛依旧盯着墙,又吐出两个字:
“......师......好......”
像当年刻在墙上的那行字。
白老师最后的目光,看到的字。
墙面的气丝猛地一颤!
然后,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风又吹起来了,刮得土墙上的苔藓微微晃动。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墙面上,那些灰白色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
像冰雪在阳光下融化。
铁蛋的眼神慢慢有了焦点,他眨了眨眼,看向母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是:“妈......”
秀秀停止发抖,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眼神不再惊恐。
孙支书跪在墙前,额头抵着土墙,肩膀还在颤抖,但不再是绝望的抽搐,而是一种释然的、痛哭的颤抖。
我走到墙根前,伸手触摸墙面。
温度正常了。
不再是那种浸入骨髓的阴冷,只是普通的、夯土的凉。
观气术下,墙面的灰白色气息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一些极淡的、属于土地本身的黄色地气。
“回音壁”破了。
不是被法术强行打破的。
是被“直面”与“忏悔”消解的。
但就在我准备收回手时,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异样——
在墙面一处不起眼的裂缝里,嵌着一小块褪色的、暗红色的布条。
像是从什么横幅上撕下来的碎片。
我小心地抠出布条。
布条很旧,边缘已经fray,但还能看出原本是白色,被血染成了暗红。上面用黑色的、已经晕开的墨迹,写着一个残缺的字:
“......批......”
而在那个字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用血迹涂抹的图案。
虽然模糊,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
但我认得。
那是“覆目”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