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业果然守信,第二天正午,就带人在祠堂西墙根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黑陶罐挖了出来。罐子不大,表面果然有些模糊的刻痕,但被泥土和岁月侵蚀,已看不清原貌。罐口原本用油泥密封,但有一角已经破损,露出里面黑黢黢的、不知是何物的填充。
按照我的吩咐,他们没有打开罐子,而是用一块新的红布将罐子整个包裹,抬到村子东面一处向阳的山坡,挖了三尺深的坑,将罐子埋入,并在上面移栽了一棵手腕粗的松柏苗。
同时,祠堂旁边也清理出一小块空地,立起了那块“无名艺人之位”的灵牌,陈守业带着族人,恭恭敬敬上了第一炷香。
做完这些,陈家集那股萦绕不散的阴郁之气,似乎真的消散了许多。村民们虽然依旧心有余悸,但已经开始有人敢在白天出门走动了。
陈守业将许诺的酬劳——二十斤全国粮票、十五块钱和一些当地特产——交给了老柴。老柴掂量着分量,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吴师傅,这趟虽然凶险,但收获还行。”回去的路上,老柴推着车,又开始算账,“照这个势头,等攒够了钱,咱也去扯身的确良……”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前方的山路上,心思却还在怀中那卷羊皮地图上。
离开陈家集前,我最后去了一次祠堂。
不是进去,只是站在门外,用观气术仔细感知。
墙壁深处那庞大的“诅咒场”已经基本消散,只剩下极其稀薄的残留,如同伤口愈合后淡淡的疤痕。那些枉死者的怨念和家族血腥记忆的残渣,应该已经随着“和解之戏”和陈守业的忏悔补偿,得到了安息。
但。
在那稀薄的残留气息最深处,我依旧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坚韧”的异样感。
那不是怨气,也不是记忆碎片。
更像是一种……“印记”。
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带着某种规则感的“烙印”。
它深埋在祠堂地基的最深处,与土地、与建筑结构几乎融为一体,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又真实存在。
就像一根埋入血肉深处的、细小的毒刺。
平时不痛不痒。
但若有朝一日,被某种特定的力量引动……
我摇了摇头,将这不祥的预感暂时压下。
线索还不够。仅凭目前掌握的这点东西,还无法窥破这“覆目”图案背后的全貌。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绝非孤立事件。
“老柴,”我忽然开口,“接下来,有没有往西北方向去的活儿?最好是……矿区,或者跟矿产有关的。”
老柴一愣,推车的动作慢了下来:“矿区?吴师傅,您怎么想起问这个?那边……那边现在乱得很,三线建设,到处挖山开矿,人多眼杂,而且听说也不太太平。”
“不太平?”我看向他。
“嗯。”老柴压低声音,“我前阵子听一个跑西北线的中间人说,那边好几个新建的矿区,都出过怪事。有的说井下挖出‘老尸’,有的说夜里有‘东西’在矿道里哭,还有的说……看到‘人影’在废弃的巷道里晃悠,可追过去又什么都没有。不过那边管得严,消息封锁得死,具体的不清楚。”
井下老尸。
矿道哭声。
废弃巷道的人影……
这听起来,可不仅仅是普通的生产事故或自然现象。
“有没有更具体点的?比如哪个矿?什么位置?”我问。
老柴挠挠头:“这……得去打听打听。不过吴师傅,您真想往那边去?那边条件可比咱之前去的这些地方艰苦多了,荒山野岭,动不动就刮大风沙,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而且我听说,有些矿区……背景有点复杂,不是咱们这种平头百姓能掺和的。”
背景复杂。
我想到羊皮地图上标注的“老鸹岭银矿旧址”,想到陈家祖上为了争矿求助“不该打交道的人”,想到那份可能存在的、带有“覆目”印记的“契约”。
如果“幽泉宗”或其关联势力,真的在暗中活动,那么这些新开发的、蕴含丰富资源的矿区,会不会是他们新的目标?或者……是他们早就埋下“钉子”的旧地盘?
“先打听。”我做出决定,“不一定要立刻接活,但消息要灵通。特别是……如果听到跟‘老鸹岭’,或者跟奇怪‘眼睛图案’有关的传闻,一定留意。”
老柴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下:“成,我回去就找人问问。”
我们继续赶路。离开晋中,往北走,地势逐渐起伏,植被越发稀疏,露出大片黄褐色的土地和裸露的岩石。风也大了,裹挟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颜色,看不到太阳,也分不清时辰。
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