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恐惧和深重的负罪感。
“是……是挖出过东西。”他声音嘶哑,“补西墙根的时候,挖到一只陶罐,封着口。瓦匠以为是老酒,想打开看看,我没让,觉得不吉利,就让原样埋回去了。但罐子……好像破了个口子。”
“罐子什么样子?”我心头一动。
“黑陶的,不大,上面……好像有些花纹,但沾满泥,看不清楚。”陈守业回忆着,“瓦匠说,罐子旁边,还有些碎骨头,像是……指骨?”
碎骨。
陶罐。
封印。
被无意中打破的缺口。
线索似乎串联起来了。
“那罐子现在还在原处?”我问。
“应……应该在吧。”陈守业不确定地说,“我后来没敢再动。”
我站起身:“带我去祠堂看看。现在。”
陈守业吃了一惊:“现在?天都黑了,祠堂那边……”
“就是天黑才好。”我打断他,“有些东西,白天看不见。”
陈守业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盏马灯,点亮。
灯光昏黄,只能照亮脚下很小一片区域。我们三人——我,老柴,陈守业——走出院子,踏入陈家集漆黑的村道。
夜里的村庄静得可怕,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声在狭窄的巷道里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一丝灯光透出,仿佛整个村子都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祠堂在村子正中央,是一座三进的老式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阴森。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上铜环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规律的“哐……哐……”声,在这死寂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陈守业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他推开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悠长而刺耳的,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皮革和矿物质的气息,扑面而来。
马灯的光照进去。
祠堂内部空间很大,挑高很高,显得空旷而压抑。正中是神龛,供奉着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在昏暗光线下,那些黑漆木牌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神龛前的供桌落满灰尘,香炉里没有香灰,只有蛛网。
而在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面巨大的、刷得雪白的墙壁。
那就是“影戏”上演的地方。
此刻,墙壁上空空如也,只有斑驳的污渍和细微的裂纹。
但我能感觉到——
观气术悄然运转。
在那面看似普通的白墙之后,在那墙壁的深处,甚至可能在地基之下,正盘踞着一团庞大、混乱、粘稠的“气”。那不是单一的怨气,而是许多股不同的执念、恐惧、悔恨、疯狂的情绪,被强行糅合、压制、发酵了数百年,形成了一种近乎实体的“诅咒场”。
而在这个“场”的中央,有一个微小的、不稳定的“缺口”。
就像……一个被戳破的脓包。
污秽的东西正从中缓慢渗出,感染着周围的一切。
“西墙根在哪?”我问。
陈守业指着祠堂左侧:“那边。”
我提着马灯走过去。
灯光照亮墙角。地面是青砖铺就,有些砖块明显是新补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在一处修补痕迹的边缘,泥土有微微的松动。
我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浮土。
下面,是坚硬的、冰冷的砖石。
但在砖石的缝隙间,我看到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气”,正像呼吸一般,极其缓慢地、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而在那暗红气息的源头深处,隐约传来无数细碎的、重叠的、充满痛苦和怨恨的呓语,像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不清,却直钻脑髓。
“就是这里。”我直起身,对脸色惨白的陈守业说,“罐子没被移走,但封印破了。里面的‘东西’,正在往外爬。”
“是……是什么东西?”陈守业声音发抖。
我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面空白的墙壁上。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在那雪白的墙面上,有无数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蠕动着,交织着,试图拼凑出某种狰狞的图案。
像皮影。
又像……
被囚禁了数百年的,家族亡魂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