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阴寒像是渗进了骨头缝,舌尖的伤口结了痂,但眉心里那点阴冷感却如附骨之疽——夜哭岭女鬼虽散了,她留下的那缕“梦种”还在。得找个纯阳之地,借正午日头慢慢化去。
老柴在前头推着那辆吱嘎作响的自行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三十斤粮票和二十块钱在他怀里揣得严实,人逢喜财,连背都挺直了些。
“吴师傅,前头就是黄柏峪。”他回头,咧着嘴,“有个远房表亲在那儿,咱去歇个脚,弄点热食。这连着啃了几天干粮,肚子里都没油水了。”
我点头,没说话。
目光落在路旁的枯草上。已是深秋,草木凋零是常事,但眼前的枯黄里,掺着一丝不正常的灰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机,连腐烂都慢了半拍。
观气之下,更不对劲。
寻常荒野,死气、地气、微弱的草木生气混杂如麻。可这附近的“气”,太干净了。干净得只剩下一种……黏稠的、近乎凝固的灰白,像陈年的蛛网,淡淡地笼罩着四野。
没有生气,也没有剧烈的死怨。
是一种停滞。
“老柴。”我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干涩,“你这表亲村里,最近太平吗?”
老柴一愣:“太平啊。穷是穷点,但没听说闹什么事儿。咋了,吴师傅,您又瞧出啥了?”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走吧。”
黄柏峪是个嵌在山坳里的小村,几十户人家,房子多是石头垒的,低矮破旧得像一堆胡乱堆叠的坟冢。村口有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像无数只伸向天空求救的枯手。
老柴的表亲姓孙,是个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汉,住在村东头。见我们来,倒是热情,张罗着要烧水做饭。
“别忙活,有口热水就成。”我拦住他,在堂屋坐下,“老伯,村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比如,人无缘无故犯困,睡不醒了似的?”
孙老汉正拿着葫芦瓢舀水,手一抖,水洒了些出来。
他转过身,眼神有些躲闪,浑浊的眼球在深陷的眼窝里转了一圈:“同、同志,您问这干啥?”
“随口问问。”我盯着他,目光没移开,“有,还是没有?”
堂屋里一阵沉默。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映着孙老汉脸上明暗不定的皱纹,那些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每一道都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良久,他叹了口气,放下瓢,蹲在门槛上,摸出旱烟袋。
“有。”他声音发干,像是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村里那口老井,水不对劲。”
“井?”
“村中间那口,打明朝就有了,甜水井,养活了咱村多少代人。”孙老汉点上烟,猛吸一口,烟雾混着他身上的陈腐气味弥漫开来,“可打上个月起,井水……泛香。”
“香?”
“说不清啥香味。”他皱着眉,额头的皱纹挤成一团,“有点像檀香,又有点像……年头久了的胭脂味儿。刚开始大家还觉着稀奇,尝了,水还是甜,就没在意。可后来……”
他顿了顿,拿着烟杆的手微微发抖。
“后来,喝了那水的人,一个个都开始贪睡。白天干活,干着干着就能栽倒睡过去,叫都叫不醒。晚上更邪乎,睡得死死的,可嘴里嘟嘟囔囔,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什么话?”
孙老汉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可怕,嘴唇翕动,模仿着那种梦呓般的、拖着黏腻长音的语调: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是古诗。
张继的《枫桥夜泊》。
“多少人这样了?”我问。
“七八个吧。”孙老汉掐着指头数,手指关节粗大得像枯树枝,“王寡妇,李石匠,村西头赵家的二小子……都是壮实人,现在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白天喊不醒,晚上说梦话。赤脚医生来看过,说是‘嗜睡症’,没药治。”
老柴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偷偷拽我袖子:“吴师傅,这、这又是……”
我抬手止住他,看向孙老汉:“井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现在?”孙老汉有些犹豫,看了眼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天快黑了,那井……晚上看着瘆人。”
“就是天黑,才看得清。”
老井在村中央的打谷场边上,井台是用青石垒的,磨得光滑,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盲了的、深不见底的眼。
还没走近,我就闻到了。
一股极淡、极幽的香气。
不是花香,不是木香,是一种沉郁的、带着些许陈旧感的甜香,混杂在清冷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深吸一口,竟让人有些恍惚,仿佛瞬间远离了这破败的山村,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