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乱葬岗,黑气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几乎要滴落下来。那“伞盖煞”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庞大、低垂,沉沉地压在岗子上空,将本就微弱的月光吞噬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提着一盏防风的马灯,昏黄跳动的光影,勉强照出他脚下丈许之地,也映亮了他那张铁青中透着惨白、肌肉紧绷的脸。
“吴……同志,”他声音干涩发紧,脚步有些虚浮,“你最好……真的知道玉佩在哪儿。戏耍我,没好处。”
我站在那无碑孤坟前,背对着他来的方向,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玉佩,不就在你脖子上挂着么?何必问我?”
赵德贵浑身剧震,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衣襟,仿佛那里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你……胡说什么!”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泄露了颤抖。
“光绪二十七年,你祖父赵广福,觊觎戏班旦角小云仙的姿色与财物,诬陷她偷窃你家传世玉佩,煽动村民,将她活埋于此。”我缓缓转过身,马灯的光划过我的脸,落在他的眼中,“事后不久,赵广福暴毙身亡,死状诡异。但那块玉佩,却没有真正‘失窃’,而是传了下来,传到你父亲手中,又传给了你。对不对?”
马灯的光晕在他剧烈收缩的瞳孔中晃动。
“你……你查了村志……”他喉咙里咯咯作响。
“我不但查了村志,还看了这坟,看了这碑。”我指向身旁那半截残碑,“九窍覆目镇魂印。你祖父要的不只是她的命,是要用最阴毒的邪法,将她的魂魄永镇于此,让她怨气不散,痛苦日增,最终化为供人驱役的厉鬼。而这块玉佩,”我目光如炬,盯住他死死捂着的胸口,“就是当年从她身上夺走、浸透了她临死绝望与怨恨的‘镇物’之一,也是她滔天怨气最核心的寄托!”
赵德贵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不出连贯的音节。
“这一个月死的三个人,赵栓柱,王二莽,李木匠,哪一个和你们赵家没有瓜葛?小云仙的怨魂已经醒了,她在沿着血脉和牵连,找你们赵家复仇。”我向前逼近一步,伸出手,“把玉佩给我,我设法化解她的怨气,送她往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否则,下一个笑着死的,就是你。”
“往生?化解?”赵德贵忽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嘶声笑了起来,笑容扭曲,充满恐惧和一种病态的执拗,“她恨了我们赵家三代!这块玉……是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临死前亲手挂到我脖子上的!是我赵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你?给了你,她就能放过我?笑话!”
“就凭它沾着无辜者的血,缠着六十年的怨!”我厉声喝道,声音在死寂的岗子上回荡,“你戴着它,夜里就能安枕吗?没听见有人在枕边哭哭笑笑吗?没觉得胸口像压着冰块,心口时不时抽痛发冷吗?它不是在护着你,它是在慢慢吸你的阳气,啃你的命!”
赵德贵踉跄着后退一步,马灯脱手跌落在地,滚了几滚,火焰猛地窜高,又迅速微弱下去。光影剧烈晃动,将他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荒坟枯草上。
他显然有。因为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上一分,那是被说中心底最深恐惧的模样。
他死死捂着胸口,眼神剧烈挣扎,里面有恐惧,有不甘,有祖传之物的执念,更有对未知报应的深深畏怖。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远处愈发清晰的呜咽怪笑声中,他终于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手伸进衣领,抓住了那根旧红绳。
猛地一扯!
红绳崩断。一块温润的、椭圆形的羊脂白玉佩被他抓在手中,在微弱的光下泛着柔光。但在我的观气术眼中——它通体缠绕着浓黑如墨、几乎要流淌下来的怨气!玉佩中心,更有一点暗沉发黑的红色,像是凝结了六十年的血痂!
“给……我。”我再次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赵德贵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猛地一扬手,将玉佩朝我掷了过来!
我早有准备,没有直接用手去接。早就扣在掌心的一张“封邪符”凌空展开,如同有生命般,精准地将飞来的玉佩裹住,层层包裹,隔绝了那瞬间试图顺着手臂侵蚀上来的刺骨阴寒。
几乎就在玉佩离身、被符纸封印的同一瞬间——
“赵……广……福……!”
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饱含了六十年血泪的尖啸,从孤坟坟头炸开!那浓稠如伞盖的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疯狂翻滚凝聚,瞬间显化成那个穿着破旧血红戏服的女鬼!这一次,她面目清晰无比,惨白如纸的脸上,双眼眼角淌下汩汩血泪,而嘴角却撕裂般向耳根咧开,露出一个疯狂、怨毒、却又混合着无尽悲苦的诡异笑容!
她厉啸着,化作一道猩红的残影,直扑瘫软在地的赵德贵!
赵德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连滚带爬想要逃走,却脚下一软,摔倒在冰冷的坟土上。女鬼惨白的手爪,带着凝聚了六十年的恨意,已然抓到了他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