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者仅寥寥数人:林贵妃,琅琊王萧若风,以及宣妃易文君。
入秋了。
枯叶卷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细响。凉亭四周挂着薄纱,挡住了大半的风,却挡不住渗进骨子里的寒意。
萧若瑾坐在主位。心中既有掌控局面的满足,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指腹在杯沿上反复摩挲。酒液清冽,倒映着头顶摇曳的宫灯。
太安静了。
萧若瑾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都愣着做什么。”
清脆的撞击声打破了死寂。
“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家人。若风,别拘着。”萧若风身形一僵。
他穿着一身亲王常服,深紫色的料子,袖口绣着金线蟒纹。听见这话,他抬头,眼神避开对面朝向皇兄敬酒。手里的酒杯举起,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辛辣入喉,烧得胃里一阵火热。
他放下杯子,低声道。“臣弟不敢。”
规规矩矩,挑不出一丝错处。
萧若瑾盯着他看了半晌,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没意思。
他转头看向林瑜,这位新封的贵妃娘娘坐得笔直。
一身素净的宫装,发饰简单,脸上没粉黛,却白得发光。她盯着面前的碗碟,仿佛那上面的花纹比这满园春色还要好看。
从入席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说。
萧若瑾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他是皇帝。
这天下都是他的。
怎么连顿饭都吃得这么憋屈。
“爱妃。”萧若瑾开口,声音沉了几分。
“菜不合胃口?”
林瑜睫毛颤了颤。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敬畏,没有爱慕,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旷。
“陛下多虑了。”声音清冷。
“臣妾只是不饿。”说完,她又低下了头。
拒绝交流。
萧若瑾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气氛更僵了。
易文君坐在下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身子沉,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大了,坐久了腰酸。
宫女在身后垫了个软枕,她才稍微舒服些。她端起面前的温水,抿了一口,没滋味。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
萧若风正在倒酒,一杯接一杯。看到她扫过的目光,动作一下子还变快,甚至有些急切。他始终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那个白玉杯上,连余光都不肯分给她半分。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萧若风不敢去看她,不敢去看她那明显隆起的小腹,那是皇兄的骨血,是她身为妃嫔的证明。他只能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努力维持着身为臣弟的恭谨与疏离。
易文君觉得莫名其妙,躲她作甚?
但也为他可惜,那日大婚,琅琊王那一剑惊艳了整个天启。如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好像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谨小慎微的臣子。
易文君垂下眼帘。
她把视线移向林瑜。这就是那个带着孩子闯荡江湖的胡姐姐认可的人?
之前胡姐姐说林贵妃性格刚烈,敢爱敢恨。可眼前这个人,太冷了,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而是一种心如死灰的漠然。
忽然,林瑜动了。她拿起银箸,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笋,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去的时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厌烦。厌烦这精致的菜肴,厌烦这虚伪的宴席,厌烦这周围的一切。
易文君心头猛地一跳。这种眼神,她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那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看着外面天空时的眼神。
绝望,又带着一股子想要玉石俱焚的狠劲。原来,这宫里不只有她一个。易文君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一种莫名的冲动在胸腔里翻涌,她想跟林瑜说话。想问问她,是不是也觉得宫中的繁华令人厌恶。是不是也觉得这高墙把天都遮住了。
“贵妃姐姐。”易文君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亭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若风倒酒的手顿住了。
萧若瑾转过头,目光玩味。
林瑜动作一停,她慢慢转过脸,看向易文君。眼神平静,“宣妃有事?”语气平淡。
没有姐妹间的亲热,也没有后宫争宠的敌意。就是单纯的疑问。
易文君被她看得一怔,到了嘴边的话突然有些说不出口。
说什么?说我们都是可怜人?说我想跟你抱团取暖?
太矫情,也太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