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是灰扑扑的瓦片,再往上,是四四方方的天。云层压得很低,不动,也不散,沉甸甸地坠在人心头。
院门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铁甲叶片摩擦,咔嚓,咔嚓。这是影宗最精锐的弟子,如今唯一的任务,是看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可笑。
“小姐,该用膳了。”
侍女低着头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碧梗粥,两碟精致的小菜。热气袅袅,香味扑鼻。
易文君转身,坐下,拿起调羹。舀粥,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机械,毫无停顿。
侍女偷眼瞧她,大气不敢出。自那日从前厅回来,小姐便成了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不摔东西,甚至连那支从不离身的羊脂玉簪都被扔进了妆奁最底层。
乖顺得吓人。
“父亲今日来过?”易文君放下调羹,瓷碗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侍女一抖:“宗主……宗主在院外站了片刻,说是还要进宫面圣,便走了。”
易文君扯了扯唇角。
面圣,是去商议婚期吧。
父亲此刻怕是正春风得意。满门荣耀,宗族兴衰,好大的一顶帽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撤了吧。”她起身,走向床榻。屋内光线昏暗。她和衣躺下,闭上眼。
黑暗袭来,感官反而变得敏锐。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鸟雀的啼叫,还有……记忆里那个少年的笑声。
“文君,等我。”
声音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易文君猛地睁开眼,盯着虚空的帐顶。胸口剧烈起伏,一下,又一下。
天启城西,一处废弃的铁匠铺。
炉火早已熄灭,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铁锈味。
“砰!”
一张红木方桌瞬间四分五裂,木屑飞溅。叶鼎之收回手,胸膛剧烈起伏,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等不了了!”
“云哥,你冷静些!”百里东君按住双目赤红、欲往外冲的叶鼎之,“现在去影宗,无异于自投罗网!易伯伯正在气头上,宫里的眼睛恐怕也盯着那里!”
“那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文君嫁入王府?”叶鼎之低吼。
“送死又如何?”叶鼎之猛地转身,两步跨到百里东君面前,“那是文君!她现在就在那个牢笼里,等着我去救她!你让我怎么冷静?”
百里东君没动,任由他揪着。“你死了,她嫁过去,守活寡。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叶鼎之的手僵住,力道缓缓卸去,他颓然松手,后退两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那我能做什么……”他抱住头,手指插入发间,狠狠拉扯,“东君,我心乱如麻。”
百里东君叹了口气,走到角落,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张泛黄的图纸,铺在地上。“这是我花重金从黑市买来的天启城防图,虽然是旧版,但大体格局未变。”
他指着图上的一条红线。
“景玉王府在城东,影宗在城北。大婚之日,送亲队伍必走朱雀长街。这里,路宽人多,便于观礼,也便于……藏身。”
叶鼎之蹲下身,视线死死盯着那条红线。“朱雀长街……”他喃喃自语,手指沿着街道划过,“这里有三处酒楼,两处巷口。若是在此处设伏……”
“不行。”百里东君打断他,“这里离金吾卫的巡防营太近,一旦动手,半盏茶功夫援兵即到。我们要选一个更刁钻的地方。”
他的手指下移,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拐角。“落马坡。”
叶鼎之眉头紧锁:“这里地势狭窄,送亲队伍难以展开,确实是个动手的机会。但这里离皇宫也近,大内高手瞬息可至。”
“正因为离皇宫近,他们才会松懈。”百里东君沉声道,“灯下黑。谁能想到,有人敢在天子脚下抢亲?”
叶鼎之盯着那个点,眼中血色翻涌。
“好。就这里。”
他直起身,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原本的焦躁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
“还需要人手。”百里东君看着他,“光凭我们两个,挡不住影宗和王府的联手。”
“不必。”
叶鼎之抬手,掌心向上。
一团黑气在他掌心凝聚,盘旋,隐隐透着暗紫色的光芒。周围的空气瞬间降了几度,地上的碎木屑竟无风自动,围着他的脚边打转。
百里东君瞳孔微缩。“叶大哥,你这功法……”
这几日,他总觉得叶鼎之有些不对劲。内力增长得快得吓人,性情也越发偏激暴躁。此刻见到这诡异的黑气,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不动明王引。”叶鼎之握拳,黑气消散,“这是我最近修炼的,只是从未有人练至大成。如今为了文君,我顾不得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