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燕北王燕洵唯一的子嗣,是帝国毋庸置疑的继承人。从他懵懂记事起,他所见所闻,所感所受,皆是至高无上的权柄和严苛到近乎残酷的期望。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宫外沉重几分,带着金铁和血腥的气息。
燕洵对这个儿子,倾注了一种极为复杂、近乎扭曲的情感。他给予星回最好的一切——最博学的太傅教授经史子集,最顶尖的武师锤炼筋骨骑射,最精美的衣食住行无一不彰显着皇子的尊荣。他甚至会在繁忙的政务间隙,亲自检查星回的功课,用朱笔在竹简上圈点批注;会在校场上,手把手纠正他拉弓的姿势,告诉他如何瞄准猎物最致命的弱点;在星回流畅地背诵出艰深的策论,或是在骑射比试中拔得头筹时,燕洵那常年冰封的脸上,会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灼热的骄傲。
“很好,这才像是孤王的儿子。”他会用带着薄茧的大手,用力按一下星回尚且单薄的肩膀,那力道,带着肯定,也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然而,这种“爱”是窒息而冰冷的。燕洵不允许星回有丝毫属于孩童的软弱与依赖。他信奉的是狼王法则,唯有最强者才能生存,才能守护燕北。
星回五岁那年的冬天,雪下得极大。他在结冰的演武场上练习新学的剑法,一个不慎,脚下打滑,重重摔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冰面上,瞬间洇出血迹,钻心的疼痛让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闻讯赶来的乳母和宫女吓得脸色发白,刚要上前搀扶,却被一个冰冷的声音喝止。
“都退下。”
燕洵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一身玄色大氅,如同雪地里的孤鹰。他没有看那些瑟瑟发抖的宫人,目光只落在趴在地上哭泣的儿子身上。
星回抬起泪眼,看到父君逆光而立的身影,高大、威严,却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冰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父君没有动,没有安慰,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温情,只有审视和……失望。
时间仿佛凝固了。膝盖的疼痛和父君冰冷的视线,像两把刀子交替切割着星回幼小的心灵。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沙哑,眼泪流干,只剩下细微的抽噎。他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忍着剧痛,自己一点点从冰冷的地上爬了起来,小小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却倔强地站直。
燕洵这才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记住,燕北未来的王,不需要眼泪。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属于整个燕北。疼痛、恐惧、委屈,这些软弱的情感,只会成为你的破绽,敌人的利器。”
星回仰着头,看着父君冷硬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似懂非懂,却将这句话,连同那刻骨的寒冷和疼痛,一起深深烙在了心底。从那一刻起,他再未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更多的时候,星回能感受到一种更隐晦的、让他不安的注视。在他读书时,在他练剑时,甚至在他偶尔望着宫墙外飞鸟走神时,总能察觉到一道深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尤其是他的脸上。
那是燕洵的目光。
他会长时间地、沉默地凝视着星回,尤其是那双眼睛。那目光极其复杂,有透过他追忆往事的恍惚,有深沉难言的痛楚,有时甚至会闪过一丝星回无法理解的、近乎怨恨的情绪。那怨恨,并非针对星回本人,更像是针对某种无法改变的事实,或是……透过他,看到了某个让他爱恨交织的人。
每当这时,星回都会立刻垂下眼睑,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做出专心致志的样子,或是乖巧地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用行动打断父君的凝视。他年纪虽小,却已深谙在这深宫中的生存之道——察言观色,隐藏真心。
宫中关于他生母的传闻,是绝对的、不容触碰的禁忌。星回大约七岁时,曾有两个刚入宫不久、不懂规矩的小宫女,在打扫花园时低声议论,猜测皇子生母或是福薄早逝,或是身份低微见不得光,才让王上如此讳莫如深。
她们的话音未落,便被如同鬼魅般出现的影卫捂住嘴拖走,连一声惊呼都未曾发出。从此,她们就像从未在这宫中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星回当时,就隐在假山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将惊呼堵在喉咙里,小小的身体因恐惧而僵硬,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明悟。
他的生母,并非不存在。她是一个巨大的秘密,是父君心底最深的、流着脓血的伤口,是一碰就会引来杀身之祸的禁忌。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感到被抛弃的痛苦,反而像一颗种子,在他早慧的心田里生根发芽,激发了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好奇与探寻欲。他开始像一只最耐心的猎食者,不动声色地观察、收集一切可能与“母亲”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注意到,父君偶尔会在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