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秋萤再入睡,觉便浅了许多。不知多了多久,大抵是月华如水,照得草屋中格外亮堂,她有些睡不着。隐约听到些沙沙的摩擦响动,大抵是风声。间而她感到眉心注入一股清凉舒爽的灵气,溪水般汩汩流淌,冲洗过她周身每一道脉络,安抚着她的心神。
好舒服。
朦朦胧胧间,她迷蒙睁眼,看到床前又立了一个身影,心下一滞,顿时清醒。
“失礼了,纪小姐。”那人想上前扶一下,又半道撤回身去。
竹影婆娑,月晕而风。
来人正是江冷屏。
凭身而立,挺拔修直。五官玲珑秀美,是比较自然的平眉,压下来平添几份英气。眼睛半阖时应会显得冷淡,此刻盯着你时却仿佛情深。叫人拿捏不准,是与她相熟,还是素昧平生,只是忍不住要瞧一眼,再瞧一眼。
天呐,什么魅魔。
比起娇美的女子长相,纪婴个人会更偏爱飒爽的美人。写作时自然也是照着自己的审美写,如今第一次见到笔下女主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便愣住了,忍不住细细打量自己捏出来的美丽小人,反复品味。落在江冷屏眼里,便是风尘仆仆的官家小姐,素着面披着发,形容有些气血不足的憔悴,泪盈盈哭了一天,如今红着眼眶卷着薄衾往榻后缩,像只小耗子,偏偏生了双猫儿似的眼睛,似怒含嗔地盯着自个儿瞧。
“我只是想察看您身体是否有恙,怕您在山上住不安稳,并无恶意,”江冷屏垂眸道,“见您睡得不好,便注入些安神的灵力。山中浊气重,不比人间,刚上来会有些不习惯的。”
见纪秋萤仍不作声,她思忖片刻道:“白日之事想必有些误会,谢公子是武林英才,我们是有几面之缘,品行武功自有让人敬佩之处。在下与他是道义之交,并无其他。”
纪秋萤似毫无反应,江冷屏便退却几步:“那不再叨扰您休息,在下先行告辞……”
“他们罚你了?”纪秋萤忽然出声。
江冷屏困惑:“何出此言?”
“那你怎么不睡觉?”纪秋萤麻溜下床,噔噔噔跑过来,上手翻了翻对方的袖口,不曾见到血渍疤痕,穿的又是月色常服,便舒了口气,“你常常睡不着么?”
江冷屏有些诧异,任她摆弄了一圈后默默将手往身后躲开去。见状,纪秋萤才意识到此举不妥,又说不明白哪里不妥,便编出话来:“抱歉,谢郎小时候给他翻整惯了。”
“阿绡他……少时颠沛流离,待人做事总偏激些,特别是与我相关之事,”江冷屏冷不丁道,“你若怕他,尽可来找我。”
“你知道?那你今夜是为了他……”纪秋萤五味杂陈,“难道你要给他兜一辈子底吗?”
江冷屏摇摇头:“他本性不坏,只是学得慢。我能教几年,却不能强求旁人也耐性。最后能长成什么样子,仍看他自己的造化。”
纪秋萤有些吃瘪,却又觉得这样的主角迷人得要死。怕师弟惹出事端,便守在自己屋外过了半宿,既不伤人自尊,也不催生疑窦。盘算片刻,纪秋萤故作刻薄道:“既然江姑娘是瞒着师弟守在此处,岂不是以我的性命做局考验他的心性,且为了他,话里话外大有让我隐瞒此事之意,那江姑娘不是欠我一个人情?”
“为了他么,”江冷屏并不是谈判新手,眼神玩味,“既然我守在此处,是为了纪小姐的性命无虞,难道不是为了纪小姐吗?”
“你!你、强词夺理!”纪秋萤第一次被踩了尾巴,大感丢脸,“今日分明是因为我聪明,若是他改不了呢?”她只有争一个口舌上的是非,心里晓得,江冷屏既然在这,阿绡便不会得手,无非最后的场面难看与否罢了。
江冷屏沉吟片刻,忽然问:“白日之事,纪小姐可会当众向我赔罪?”
“我,”纪秋萤彻底被问倒,想到无时无刻不在的系统,想到忍一时风平浪静的种种,愣了半晌道,“我……不能。”
江冷屏看着她,说:“好。”你也可以知道,人人皆有说不清道不明言不由衷的苦楚。
那为什么不能让一让我呢?我只是一个被卷进来的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我并不是想占你什么便宜,我只是想要一个承诺,能让我自保。纪秋萤明白,可是明白并不能纾解委屈。她忽然开始觉得疲惫了,她知道可能眼泪就要涌出来,可是这也太丢脸了:“江姑娘,我累了,我想休息。送不了你了。”
江冷屏没有耽搁,说:“好。”
纪秋萤想,半夜真不是聊天的好时候,到点了人就会e的。江冷屏难道到点了就会变成纸片人吗,只知道说好、好。太晚了,说不定今天全是在做梦,梦醒了,明天就是二十五岁的第二天。
纪秋萤哭得累了就睡着了,这次睡得很熟。像是做梦也在赌气,委屈巴巴地念叨,你也得让一让我,我又不能强求你让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