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毕竟也不是傻子,隐隐约约也能感觉到哪里不对。
其实,只要是她想搞明白,那有关她想了解的、有关于阿晦的那部分,便能很轻巧地迎刃而解了。
孟沅逐渐从那些被刻意营造出的无害与脆弱的表象之下,窥见了阿晦部分真实的轮廓。
他远非营中众人想象中那个只需怜惜的,被毁了容的漂亮玩物。
阿晦其实是极其聪明的。
那种聪明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敏锐和不动声色的掌控力,而且阿晦的占有欲更是强烈到近乎病态,却又总能当着她的面,将那份汹涌的情绪不留痕迹地收敛起来,只化作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或是嘴角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淡弧度。
孟沅甚至开始回溯过去的种种细节,越想越觉得心惊。
那日她跟着李泽他们几人在军帐中议事,她并未告知那些小倌儿,但作为她最亲近之人,阿晦是知道的。
就算是那下九流的情药在他体内发作,他要是找她,也应该是去他们议事的军营,而不是他们平日里住着的营帐。
虽然不晓得阿晦是如何将她议事结束的具体时辰摸得一清二楚的,因为议事时间就跟老师临时课后补习似的,何时能结束,就连她自个儿都不能十分确定,但她几乎可以断定,那天他被那群伶人围在雪地里欺辱,根本就是一出他精心策划、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否则以他的脑子和那份深藏不露的狠戾,那几个绣花枕头般的小倌儿,怎么可能欺负得了他?
那些可怜人儿不被他冷笑着踩在脚底下碾碎,都算是他们祖上积德了!
他明明厌恶那些人厌恶得要死,可却依旧在平日里能待他们甚是亲和。
那份厌恶是生理性的,可他偏偏一个字都不跟她提,也不跟她告状,更没有求她将那些人赶走过。
他就是在等,等一个她亲眼目睹的契机。
他想在她面前扮演一个贤良大度、有容人之量的受害者,然后不动声色地,借她的手,将那些碍眼的东西清理得一干二净。
这招釜底抽薪,玩得漂亮又狠绝。
孟沅甚至忍不住在心里给他鼓掌,想着这要是放在现代公司的权斗里,阿晦绝对是能坐上CEO宝座,还能让被他开掉的对手感恩戴德地说“谢谢老板栽培”的那种狠角色。
更让她哭笑不得的是,他对那些人的在意,简直到了偏执的地步。
哪怕那群伶人早就被她一道命令赶出了军营,只剩下当初张佳佳看着顺眼,挑走的那两个最俊俏的,安置在了自己帐中。
按理说,朋友夫不可欺,那两个如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张佳佳的人”,平日里也从不往她这边凑,两人和张佳佳相处得如胶似漆,甜甜蜜蜜。
可阿晦依然厌恶他们厌恶得要死。
那份厌恶毫无道理可言,仅仅因为——那两个人,曾经在她身边待过,曾经用他们那双眼睛看过她,用他们的手为她剥过橘子或是铺过被子。
这一条条罪状,在阿晦的逻辑里,已足够判他们“死刑”。
于是,隔三差五地,他就会给那两人使点无伤大雅却足够恶心人的绊子。
孟沅对此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让她去罚阿晦?
她可舍不得,况且他也没整出过什么大乱子。
看着他那副做完坏事后,还一脸无辜地凑过来求表扬的模样,她心都软了。
可那两个伶人毕竟是张佳佳的心头好,天天被这么折腾,搞得张佳佳天天像夹心饼干一样两头受气,跑来跟她抱怨的次数多到孟沅数都数不清。
她总不能因为自家老公争风吃醋,就把人家的老公给赶走吧?
这也太昏君做派了。
于是,孟沅只能每天无效警告。
不过好在,警告的次数多了,阿晦也有所收敛。
除此之外,孟沅还发现了一个新的变化。
或许是上次被伶人嘲笑的缘故,阿晦开始若有若无地,格外注意起自己那半张被毁掉的脸。
这份注意,渐渐演变成一种在她面前日益增长且理直气壮的放肆。
他开始每天,真的是每天——雷打不动地,都会像个不依不饶的小孩,跑到她跟前问同一个问题。
“沅沅,”他会垂着眸看她,抱着她,低下那张一半堪称惊艳,另一半儿却溃烂得些许狰狞的脸,用那只唯一完好无缺的右眼专注地看着她,语气温柔道,“是我好看,还是李泽给你找来的那些小倌儿好看?”
他不再自称为“奴”,开始自称为“我”了。
他也开始叫她“沅沅”了。
一开始,孟沅因为他的改变感到十分高兴,她喜欢他在她面前放肆,所以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你好看,当然是你最好看,那些人怎么配跟你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