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知与谁同(4)
    谢知有神思有些游离。

    一种源于过往温情的本能,驱使着他想为孟家人求情。

    记忆里,那个被他唤做舅舅的孟不顾,总是带着宫外的新奇玩意儿来看他,让他骑在宽厚的肩膀上,一圈一圈地在庭院里跑,笑声回荡在东宫高高的院墙里。

    而那个被他唤作外公的孟献之,总是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给他讲一些他听不太懂的前朝故事。

    谢知有鲜少与自己的父皇接触。

    那个男人对他而言,更多是养心殿深夜传来的咆哮,是宫人口中讳莫如深的“陛下又发疯病了”,是烙印在记忆深处、冰冷而喜怒不定的背影。

    他敬畏着这位战功赫赫的帝王父亲,却也在心底里,更亲近那个会带他骑大马、看上去有些憨直的舅舅。

    有时候,谢知有甚至会恍惚地觉得,那才更像一个父亲该有的样子。

    如今,谢知有却要亲耳听着真正的父亲下令,要对那个“更像父亲”的人用刑。

    阻止的话已经到了谢知有嘴边。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谢知有是知道的,母亲回来后,父皇变了。

    至少从前,父皇可不会在他旁边盯着他吃樱桃煎,更不会因为旁人的一句话而委屈,展露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一面。

    这些日子,谢知有与父亲见面相处的时间,甚至可能比过去几年累积起来的都要多。

    如果……如果当年母亲没有死,如果他们一家三口一直在一起,父皇或许就不会那么癫狂,而他从外公和舅舅那里得到的那些零碎的好,本该从父母这里得到百倍、千倍。

    舅舅他们给予他的那些温情是真实的,但它们所占据的,本该是属于父母的位置。

    如果可以,谢知有根本不想换。

    正在谢知有还兀自沉浸在这种复杂的、一个成年人都未必能理清的悲伤与庆幸中时,殿外忽然传来几声低沉的呼噜声,紧接着,芝麻、汤圆儿,还有葡萄那三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就从殿门外探了进来。

    原来是马禄贵遣人已经把芝麻它们都带过来了。

    “我的儿——”孟沅一看见它们,眼睛瞬间亮了,兴奋地喊了一声。

    而那三只在朝臣眼里比鬼神还可怕的猛兽,此刻却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动听的召唤,发出雀跃的呜咽声,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用大脑袋亲昵地蹭着孟沅的腿和手臂。

    孟沅欢喜极了,索性蹲下身,一手搂着一只,把脸埋进芝麻温暖的颈毛里,亲热地蹭来蹭去。

    阳光透过窗棂,细细的金色尘埃在她和它们周围飞舞,画面温暖得不真实。

    谢知有也顾不得伤春悲秋了,看见那几只庞然大物扑过来,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几乎要跳起来。

    谢晦养猛兽,上朝都带着,此事荒谬到举国皆知,他作为儿子自然更加清楚。

    春桃她们也告诉过他,这豹子与白虎是父皇和娘亲当年一起养的。

    孟沅死遁后,芝麻它们对陛下和她身边的人都格外亲近,对春桃她们也是格外的好,春桃她们也算是把芝麻从小看到大,所以春桃她们是不怕芝麻的。

    可谢知有从不敢与它们亲呢,一则是从没人教他该怎么做,二来是他一看见它们,就会想起那个喜怒无常的父亲,心里就害怕得。

    但眼前的场景却让谢知有不得不承认,孟沅与芝麻它们的那份亲近是真的。

    芝麻它们对着母亲,没有半分猛兽的凶性,只有宠物见到主人的、毫无保留的依恋与撒娇。

    孟沅注意到儿子的紧张,便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拉过他的小手,引导着他去触碰芝麻光滑油亮的皮毛:“别怕,它们很乖。你看,这是芝麻。”

    芝麻认识谢知有,只是一直不熟,但现下它似乎也明白了这是女主人的孩子,是需要被划入保护范围的“自己人”,便顺从地低下头,甚至主动用头顶蹭了蹭谢知有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见芝麻如此乖顺,谢知有浑身的僵硬慢慢消融了,恐惧也被一种柔软的新奇好奇心取代。

    原来父皇的猛兽,摸起来是这样的。

    毛很顺,很暖和。

    孟沅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小心翼翼地从芝麻的头顶摸到背脊。

    谢知有抿着唇,原本紧绷的小脸也渐渐放松下来,眼神里透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欢喜。

    谢晦在一旁看着,心里就像被醋泡过一样,又酸又胀。

    他看不得孟沅对别人好,哪怕是他们的亲儿子,哪怕是他自己养的豹子。

    凭什么?!那小鬼有什么好,还不如芝麻可爱!

    沅沅还拉着他的手摸芝麻,她都没这么对过他!

    于是谢晦酸溜溜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成功地打破了那份温馨:“谢知有,你不是怕它们吗,小心一会儿把你的手给你叼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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